州府公堂的青石板被日头晒得发烫,衙役的竹板刚敲过肃静,外头就炸开一片人声。
让让!
让让!老周头扛着半袋发霉的糙米挤到前排,竹扁担撞得栏杆哐哐响,我家那几斗粮还在赵府仓里压着,今儿非看个明白!他身后跟着二十来个佃户,有抱娃的农妇攥着破布包,有光脚的少年举着缺角的田契,连村头瞎眼的张阿婆都被孙儿搀着,竹杖点得青石板咚咚响。
都退后半丈!衙役小吴抹了把汗,腰刀在腰间晃得叮当作响——他昨儿还在赵府喝喜酒吃肘子,今儿就得举着水火棍拦人。
人群里突然爆出一声尖笑:吴大哥,你家那半亩薄田,去年秋粮是不是少收了三斗?小吴的脸腾地红到脖子根,水火棍举了举又放下,转身冲廊下喊:韩大人,人实在赶不走!
后堂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韩大人甩着官袍走出来,乌纱帽上的帽翅在风里颤。
他扫了眼挤得密不透风的百姓,又看了看堂下立着的赵文远——后者正用帕子擦着玉扳指,月白湖绸衫上绣着金线松鹤,倒像来赴宴的。
赵员外。韩大人把惊堂木往案上一磕,你状告苏禾等人诬告,可带了状纸?
赵文远的帕子顿了顿。
他抬眼时眉梢挑得老高,声儿像敲着茶盏:韩大人明鉴,草民本不愿与乡野村妇计较。
可那苏禾纠集佃户,到处说草民私吞公粮、改田契......他突然拔高嗓门,这不是坏我清誉是什么?堂下百姓里传来骂声:放你娘的屁!
你去年收租多量三升,当我们不识字?赵文远的脸抽搐了下,却笑得更从容:韩大人,草民已备下反诉状,只求治那泼妇个诬告之罪。
泼妇?
这声清冷却脆的质问像根银针,扎破了赵文远的从容。
众人转头,就见苏禾从侧门进来。
她穿了身洗得发白的月白粗布衫,腰间系着靛青围裙,怀里抱着个半旧的蓝布包——正是平日里装算盘的那个。
跟在她身后的沈怀瑾攥着一摞账本,杨老夫子扶着拐杖,二十多个佃户排成两列,鞋底沾的泥在青石板上印出歪歪扭扭的脚印。
苏禾在堂下站定,先向韩大人深施一礼:草民不敢妄言。她的声音不大,却像浸了晨露的铜锣,只求大人看了这些,再定草民是不是诬告。蓝布包打开,最上面是本泛黄的账本,封皮上赵记粮行四个字被磨得发白。
赵文远的瞳孔缩了缩。
他想起前日夜里,管家慌慌张张来报:老爷,仓房的旧账本少了半箱!当时他正捏着算盘核账,铜珠子咔嗒一声崩飞,滚进了炭盆里。
第一桩。苏禾翻开账本,指尖点在某页,庆历三年春,赵员外收安丰乡二十户佃户的租粮,账面记的是每亩一石二斗。她转头看向人群里的老周头,周伯,您家五亩地,当年交了多少?
老周头颤巍巍地举起手:回大娘子,我扛了七石粮去——五亩地,每亩一石四斗!他从怀里掏出块碎陶片,这是我家米缸底刮的,当时赵府的秤砣比官秤重二两!
堂下炸开一片嗡嗡声。
赵文远的玉扳指在桌沿敲得哒哒响:荒唐!
我赵府收租向来按官秤,定是这老匹夫记错了!
那第二桩。苏禾又抽出张纸,是张被茶水浸过的契约,去年秋,赵员外说要代佃户保管田契,实则将永佃权改成了典押契。她看向身后的佃户王二,王大哥,你签契那天,赵府的刘管事是不是说改个日期不打紧?
王二涨红了脸: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