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卯时三刻,祠堂门环被铜锁撞得哐当响。
张老三天没亮就候在门外,怀里揣着用蓝布包了三层的纸卷,掌心的汗早把布角洇出深痕。
他望着门楣上苏氏宗祠的牌匾,喉结动了动——那两个新刻的妇外字还泛着木茬,像两根刺扎在眼底。
张叔?苏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今日穿了件半旧的月白苎麻衫,腰间的铜钥匙串叮当作响,正是昨日暮色里攥得发烫的那串。
张老三浑身一震,转身时布卷差点掉在青石板上。
他慌忙弯腰去捡,却见苏禾已蹲下来,指尖轻轻按住他发抖的手背:您昨夜没睡吧?
张老三眼眶霎时红了。
他把布卷塞进苏禾手里,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大娘子,这是赵先生写的底稿,我照着描的......您看这墨色,比祖训原纸深了两成。纸卷展开时,祠堂的穿堂风掀起一角,露出妇人不得预外政,田产不得列名的字迹,果然比前后几页深得扎眼。
陆通判到——
外头传来唱喏声。
张老三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踉跄着退到香案边。
苏禾抬眼,见陆大人着青衫皂靴跨进门槛,身后跟着抱文书匣的李书生,林砚则立在廊下,目光正扫过自己手中的纸卷。
周文远早候在主位旁,青布衫的破口用线粗略缝了,针脚歪歪扭扭。
他见陆大人进来,忙堆起笑:大人来得早,祠堂里新换了檀香......
不必客套。陆通判径直走到供桌前,目光落在苏禾手中的纸卷上,张管事说有要事相告?
张老三扑通跪下,额头几乎贴到砖缝:大人,昨日那祖训是假的!
这是赵先生让我改的,他说改了能免我家三亩薄田的租子......他从怀里又摸出个油纸包,抖得厉害,这、这是抄改的底本,赵先生亲自写的......
荒唐!赵先生从人群里挤出来,玄色直裰下摆沾着草屑。
他扶了扶方巾,声音拔高:张某人受苏氏恩惠多年,今日突然反水,分明是被人教唆!
我等修订祖训,不过是遵宗法、守纲常——他转身从书童手里夺过一卷黄纸,这是在下连夜写的《反田庄女子署名书》,列了十三条纲常伦理,还请大人明鉴!
林砚不知何时走到他身侧,伸手接过那卷纸。
他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忽然低笑一声:赵先生说女子主内,田产属外,可这《庆历农田志》里写得清楚,寡母抚孤,田契可列女名——他翻过一页,又说族产不可落外姓,可苏大娘子本是苏氏嫡女,怎算外姓?他抬眼时目光如刃,第三条更妙,妇人无算,难理田赋,可苏大娘子去年替全乡算的秋税,比里正少了三成浮收,这又作何解?
祠堂里霎时响起嗡嗡议论。
王二婶扯了扯身边妇人的衣袖:可不是么,我家那口子去年数钱数得直拍大腿,说苏大娘子比账房先生还精!几个佃户跟着点头,连向来沉默的老石匠都搓着粗粝的掌心:修渠那会儿,她拿根竹竿在地里比画,说这里挖深半尺,水就能绕到西头,结果真就没涝!
苏禾摸了摸腰间的钥匙串,铜钥匙贴着皮肤的温度让她安心。
她往前一步,袖中抽出一卷绘满红黑数字的纸:大人,这是田庄三年来的收支账。
开渠用了五十六两,赈灾施粥支了三十七石粮,去年新稻增产两成——她展开纸卷,阳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苏氏田庄四个墨字上,这些事,都是我带着庄户们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