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祠堂青瓦时,苏禾跟着小九的脚步几乎是小跑着。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撞着肋骨,后颈被风掀起的碎发黏着薄汗,却在看到碑座那道浅痕的瞬间,突然静了。
大娘子您瞧。小九的刻刀尖抵着那行被磨得极浅的字,石粉簌簌落进她袖管,像是夜里用钝刀蹭的,刻不深,可仔细看......
借着夕阳残光,女子无才四个字像条毒蛇趴在碑底。
苏禾的指甲掐进掌心——她昨日亲自监工刻碑,每道纹路都过了眼,这痕迹分明是今日白天才有的。
谁能近得了碑?她声音平稳得像是问今日的菜价。
小九抹了把额角的石粉,白道混着汗渍淌到下颌:晌午我去义学给孩子们修课桌,留了二柱看着。
那小子说周乡约来转了两圈,说新碑要经得风雨,还递了块糖......
周文远。
苏禾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三个月前他们还在田埂上商量如何应对豪族囤粮,如今他的算盘珠子早拨到了另处——上个月他偷偷把族田租给外乡商队种桑,坏了她定的粮桑三七分规矩;前日又在茶棚里说女子管田庄,到底是乱了纲常。
把碑扣过来。她伸手抚过那道刻痕,指尖被石屑硌得生疼,今晚找几个壮实的汉子守着,别让人再碰。
小九应了,转身去喊人。
苏禾望着暮色里的碑影,忽然听见祠堂外传来轿辇声。
是陆通判到了——昨日她托林砚递的帖子,说碑成之日,愿请大人验看农书新章。
苏大娘子好雅兴。陆通判掀帘而下,青衫下摆沾着星点泥渍,显然是从州府连夜赶的,某在半道听轿夫说,安丰乡的碑刻要刻女子无才?
苏禾迎上去,袖中那道刻痕的触感还在:陆大人若信传言,今日便白跑一趟了。她侧身引着往正堂走,明日揭幕,还请大人替小娘子们做个见证。
陆通判抚须而笑:某倒要看看,能让陈秀才烧诗稿的碑,到底刻了什么。
是夜,祠堂外点起八盏灯笼。
苏禾坐在碑前的条凳上,小九蹲在旁边磨刻刀,火星子溅在他围裙上,烧出几个小洞。
大娘子,要怎么补?小九把刻刀在掌心试了试,直接磨平那几个字?
不。苏禾望着碑底被磨浅的痕迹,月光漏过飞檐落在她脸上,顺着那道印子,刻深些。
小九的手顿住:那......
刻女子有才亦可济世。她指尖点在无才二字上,周乡约要在农人的碑上动刀,咱们便用这把刀,刻下农人的理。
小九突然笑了,露出两颗虎牙:大娘子这招,像去年您教我们种的套作稻——稗草长出来,就拿它当肥。
后半夜起了雾。
苏禾回屋时,窗纸透出昏黄灯光,苏荞正趴在桌上写讲稿,发辫散了一半,笔尖在女红与农桑几个字上洇开墨点。
阿姐。苏荞听见脚步声,慌忙把纸往怀里收,我、我怕明天讲不好......
你昨日在丝麻坊教阿花她们绩麻,不也说得头头是道?苏禾坐在她身边,抽走那张皱巴巴的纸,把女红要细改成女红要趁农闲,再加上上个月咱们用废麻做的绳网,能卖钱又不耽误插秧——百姓爱听实在的。
苏荞的眼睛亮起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