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上月豪族王大郎想以丁税不足为由占她家二亩地,是她按着田契上的亩数,用方田法算出他多报了三亩,才把地抢回来。好。她抬头看向林砚,要让她们知道,笔杆子比锄头更能护家。
日头落进西边山坳时,小九扛着凿子从村西回来。
他额角挂着汗,凿子上沾着石粉:大娘子,前村的石碑刻好了。他掏出块碎金箔,背面的女子亦可立言,我用金粉填了,在太阳下能照出人影。
消息像长了翅膀。
第二日未时,村头的老槐树下停了三辆牛车。
有裹着粗布头巾的农妇,有戴着银丝斗笠的小娘子——苏禾认出其中一个,是邻乡陈典史家的三姑娘,上月还托人送了帖子,说女子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此刻她正摘了斗笠,攥着讲义往讲坛跑,发间的珍珠钗碰得叮当响。
大娘子,陈三姑娘跑到近前,耳尖通红,我...我想跟孙娘子学算术。
我阿爹总说我只会绣花,可我昨日算清了家里的租谷,比账房少了两石!
夜幕降临时,苏禾站在农道千秋碑前。
晚风裹着远处的读书声飘来,是东村的孙婉娘在教方田法,是周老夫人的孙女在念小满不满,是陈三姑娘的声音混在其中,脆生生的:三乘五得十五,这亩地该撒十五升麦种!
这不是结束。苏禾轻声说,碑上的农道二字被月光镀了层银,是开始。
林砚站在她身侧,望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等她们真正明白,知识能护田、能护家时,我们已走得更远。
远处传来脚步声。
苏禾转头,看见个穿青衫的男子立在碑前,月光照在他腰间的玉牌上,隐约能辨修纂二字。
他望着碑上女子亦可参政的刻痕,目光深沉如水,像在看一坛沉了十年的酒。
大娘子,小九的声音从院角传来,明儿要去北村立碑,我先把凿子收了。
苏禾应了一声,转身往家走。
路过厢房时,听见苏荞在跟阿梨说话:明儿教你绣芒种的麦芒,要绣得尖些,像针一样...
夜色渐深,虫鸣渐起。
苏禾刚吹灭油灯,就听见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得青石板哒哒响。
她翻身坐起,借着月光看见窗外闪过个影子——是小九,跑得连凿子都没带。
大娘子!小九的声音撞在窗纸上,明儿...明儿要出大事!
话音未落,晨鸡的第一声啼叫划破了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