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时,竹帘外传来青石板上的脚步声。
苏禾刚喝了半盏茶,茶盏底与木案相碰,发出清脆的响——这是守在院门口的阿福的暗号,州府来的人到了。
大娘子,州府书院的帖子。阿福捧着个红漆木匣,匣盖边缘还沾着露水,送帖的差爷说,是王夫子亲笔写的。
苏禾放下茶盏,指腹擦过木匣上的封泥。
那泥印是书院特有的松纹,纹路里还夹着半粒金箔——从前王夫子给乡学送《农桑要术》抄本时,用的就是这种封泥。
她抬眼时,林砚已从书案后走过来,墨香裹着晨露落在她肩侧:拆吧。
信笺展开时,有松烟墨的清苦味漫出来。请苏大娘子于三日后登坛讲授《安丰农要》。字迹还是王夫子惯用的颜体,横画却比从前多了几分顿挫。
苏禾的指尖在讲授二字上顿了顿,眉峰微挑。
王夫子上月还托人送了《齐民要术》新注本。林砚把茶盏推到她手边,可前日我在州府茶肆听人说,他连着三日召集儒生集会,议题是礼教复兴。他袖中还攥着半块冷掉的炊饼,是方才替苏稷抄书时顺手拿的,前日赵清源的门生在城门贴榜文,说妇人干政,乱我伦常。
苏禾把信笺折成三叠,放进木匣。
檐角铜铃被风撞响,惊起几只麻雀。三日后,该去的。她望着廊下晾着的新麦,麦粒在晨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他们要的是由头,我给的是凭据。
三日后的书院广场,槐叶上的露水落了满地。
苏禾踩着青石板往讲坛走时,听见身后孙婉娘的绣鞋在水洼里轻响——这丫头特意换了双素青鞋,说是不能给大娘子丢脸。
广场上百来张木凳早坐满了,穿青衫的儒生、抱布卷的庄户、甚至几个提着竹篮的妇人,都伸长脖子往讲坛望。
王夫子站在坛前,玄色儒服上沾着松针。
他手里的醒木啪地拍下,惊得最前排的小书童打了个哆嗦:今日请苏大娘子来,是要论一论——他目光扫过台下,停在苏禾发间那支木簪上,女子立碑、主事、讲学,可合礼教?
台下嗡地炸开。
赵清源从第三排腾地站起来,腰间玉坠撞在凳角:《内则》有云男不言内,女不言外!
妇人抛头露面,成何体统?他身后几个儒生跟着拍掌,有个年轻秀才把茶盏往案上一墩,茶水溅湿了前襟。
苏禾往前走了半步,广袖扫过坛边的香灰。
她先朝王夫子福了福身,声音清凌凌的,像山涧撞石:夫子当年在乡学讲《洪范》,说农用八政,食为政首。
今日禾想以农事证之——治国以农为本,农事若离了算田亩、管仓储、避水旱的手,可成?
王夫子的手指在醒木上敲了两下,没接话。
苏禾转头对孙婉娘点头,那丫头立刻捧着个檀木匣上台。
匣盖掀开时,台下传来抽气声——是幅半人高的刺绣,青线绣的是春渠,金线是夏穗,墨线勾着秋涝时的田埂,最下边用银线盘出冬雪覆盖的水渠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