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书院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将飞檐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
苏禾站在碑坊下,指尖轻轻抚过苏字上的金粉,白天的喧嚣还在耳边回响,但夜风掠过发梢时,她听见林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今日虽胜一局,但王夫子未必甘心。
她转身,看见林砚立在灯笼阴影里,月光落在他眉峰,将那抹忧虑勾得清晰。他不过是棋子,苏禾望着远处渐次熄灭的窗灯,真正要破的是这盘礼教之局。风掀起她的裙角,带着几丝夜露的凉,有人怕女子明理,怕她们算出田亩之外的天地。
林砚沉默片刻,从袖中摸出半块糖人,是方才卖糖老汉塞给他的,糖霜在月光下泛着淡金。明日我去州城查账,他将糖人递给她,或许能寻到赵清源联络邻州书院的凭据。苏禾接过糖人,甜意刚触舌尖,便想起白日里李秀才翻然醒悟的模样——有些棋子,未必甘心做棋子。
次日清晨,晨雾未散时,林砚的青衫便撞开了苏家院门。
苏禾正在灶房熬粥,米香混着他袖中带进来的露气,听见他低唤:阿禾,赵清源动了真章。
她转身,见他手中攥着半卷染了茶渍的信笺,墨迹未干。这是他写给庐州白鹿书院山长的密信,林砚展开信笺,半月后的春讲会,他们要联名声讨妇人参政,说这是动摇纲常的祸事。
苏禾捏着木勺的手顿了顿,粥锅里的气泡噗地炸开。
她想起昨日王夫子佝偻的背影,想起赵清源在礼教复兴会上振臂高呼的模样——有些人守的不是礼,是自己脚下的地。孙婉娘昨日说,族里的小娘子们夜里打着火把来问学堂的事,她将木勺搁在陶盆沿,我们要赶在春讲会前,把学堂立起来。
辰时三刻,孙婉娘和苏荞踩着晨露进了堂屋。
孙婉娘的靛青裙角沾着草籽,苏荞的发辫上还挂着未梳开的碎发——显然是从绣坊赶过来的。阿姐,苏荞把怀里的布包往桌上一放,我把绣坊这月的账册带来了,阿巧婶子说能腾两个绣娘来帮忙。
苏禾展开她带来的纸稿,上面密密麻麻画着学堂的布局:东厢做教室,后院搭凉棚,连茅厕的位置都标得清楚。我想以农桑学堂为模板,在州府设女子政务学堂,她指着纸稿上圈红的位置,但得有个能镇得住场子的人题匾。
孙婉娘眼睛一亮:王夫子!
他昨日在书院当众服了你,若他肯写堂匾,那些酸秀才便不好直接骂妇道了。
苏荞咬着唇,手指绞着辫梢:可王夫子昨日虽松了口,今日未必肯应。
前日我去送《农要》抄本,他还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呢。
所以要给他个台阶。苏禾将《女子政务学堂章程》推到三人面前,纸页边缘还留着她夜里批注的小楷,章程里不单有识字算数,还有田亩赋税、仓储调度的实务课。
他若真守礼法,何惧女子知理?
未时的日头正毒,苏禾提着竹篮站在王夫子院门前。
竹篮里装着新腌的脆瓜,是阿巧婶子特意备的——老夫子爱吃酸。
门房见是她,忙不迭开了门:苏大娘子快请,先生在书斋里候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