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汉眯起眼:“你咋知道?”
“因为这图纸上的每道弯,都是农妇们画的。”林砚指尖轻点绣样右下角,那里用极小的墨笔写着“张王氏”三个字,“张阿嫂不识字,可她在地里蹲了三十年,哪块地涝哪块地旱,比我读十年书都清楚。明理堂教的不是歪理,是把她们肚子里的学问,变成能看能摸的图。”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苏禾望着林砚泛红的耳尖——他平时说话轻声慢语,此刻却像换了个人,声音里带着烧红的铁淬水般的清响。
她知道,这是他昨夜翻了半宿《水经注》,又找陈巧娘对了三遍绣样的结果。
“大家再看这个。”苏禾走上前,手里捧着一叠泛黄的账册。
她翻开第一本,封皮上“庆历元年 安丰乡农户”的字迹已经模糊:“庆历元年,全乡识字农户共十二户,年均产粮一百二十石;今年,识字农户增至三十八户,年均产粮一百五十八石——”她抽出一张纸,上面用红笔标着百分比,“算下来,年均增长二成七。”
“更要紧的是税负。”林砚接过话头,从袖中取出另一叠纸,“不识字的农户,十家有七家算不清田赋,要么多交被贪了,要么少交挨板子。可识字的农户,税负合规率九成五——去年全乡就三户漏税,全是不识字的。”
“这能当饭吃?”方才的老汉把鸡往地上一搁,“女娃子识俩字,能多打两斗粮?”
“能。”人群后排传来个洪亮的声音。
众人转头,见个穿湖蓝直裰的胖子挤进来,腰间的玉牌撞得叮当响——是城南最大的米商周明远。
他拍了拍苏禾手里的账册,脸上的肥肉跟着颤:“我收粮最怕遇上糊涂账。前年收张屠户的米,他不识字,被牙行坑了三斗;去年他闺女在苏娘子这儿学了半年,今年自己拿着算盘来,我多给了五文钱一斤。”
周明远掏出块银锭拍在桌上,震得账册哗啦作响:“我周某人不图别的,就图明理堂多教些能算清粮价的女娃。这锭银子,资助十名女娃入学!”
围观的人群炸开了锅。
有妇人攥着衣角抹眼泪,有书生涨红了脸想反驳却插不上话,连方才躲躲闪闪的刘婶都挤到前面,大声问:“我家二丫能来不?她最会画鞋样!”
苏禾望着周明远的银锭,阳光透过棚布的缝隙落上去,泛着暖黄的光。
她听见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转头时正看见赵清源站在街角,青衫被风掀起一角。
他手里攥着半卷《礼记》,指节发白,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转身消失在人流里。
“阿姐,孙婉娘带着小娘子们来了!”苏荞的声音从街那头飘来。
苏禾望去,二十多个姑娘提着绣篮、攥着笔墨,像一群花蝴蝶似的往这边飞。
带头的孙婉娘举着块红布,上面用金线绣着“明理堂”三个字——正是前日她趴在窗台上画的窗花样。
暮色漫上屋檐时,明理堂的灯笼次第亮起。
苏禾坐在案前,望着桌上堆成小山的束脩:有新摘的菱角,有绣着并蒂莲的帕子,还有个小布包,打开是十枚磨得发亮的铜钱——周小娥的阿娘傍晚时送来的,说小娥的“风疾”早好了。
“苏娘子。”林砚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手里捏着封没贴邮票的信。
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月光照在他眉骨上,投下一片阴影,“方才在巷口,有个穿灰布衫的老汉塞给我的,说‘给明理堂的当家人’。”
苏禾接过信,封皮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
她刚要拆开,林砚突然按住她的手:“先别——”
“无妨。”苏禾笑了笑,指尖轻轻挑开信口。
里面只有一张纸,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箭头,指向城南的老码头,旁边用朱砂点了三个小点。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吹得烛火摇晃。
苏禾望着那三个红点,想起白日里赵清源发白的指节,想起巷口闪过的灰布衫身影,想起去年冬天在码头上截获的那批私盐——有些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