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坠到西墙根时,差役的马蹄声撞碎了苏家院的静谧。
苏禾刚把最后一叠女学算筹作业收进木匣,就听门房老周的嗓门带着颤:苏娘子!
州府的差爷骑快马送公文来,说是京师里直接递的!
她搁下竹笔,指腹蹭掉手背的墨痕。
堂屋门槛外,穿青布衫的差役正翻身下马,腰间铜铃叮铃作响。
他怀里那卷明黄封皮的公文被暮色镀了层金,最显眼的是左下角那方朱红大印——中书门下之印,比碗口还圆,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苏娘子。差役把公文递来,袖口沾着星点泥渍,小的从辰时跑到未时,州府刘通判特意交代,这东西得您亲自拆。
苏禾接过时,指尖触到纸页的温度——还带着驿道上的风。
她抬头看林砚,对方正倚着廊柱,眉峰微挑,目光却落在公文书脊的暗纹上。
去年冬天整理赋税旧档时,他说过中书门下的公文惯用云纹暗线,防伪造,也显圣意。
拆封的瞬间,林砚的布鞋碾过一片碎砖,发出轻响。
苏禾抬眼,正撞进他沉如深潭的目光——那是种早有预料却仍要确认的审视。
宣纸上的小楷入目时,她的呼吸顿了半拍。
翰林院《庆历实务录》首批收录人物,贤良方正候选人推荐......墨迹未干,还带着松烟墨的清苦味。
最后一行是翰林学士吴昉的亲笔:苏禾实务惠民,可彰本朝重农兴学之旨。
娘子?孙婉娘不知何时凑过来,发间的木簪碰响了她的手腕,这是......要上京城的意思?
苏禾没答话。
她望着窗外晒谷场上追逐的小娃,想起三年前自己蹲在田埂数稻穗的模样——那时田埂窄得容不下一双鞋,现在女学的孩子们能踩着新修的石板路,抱着《齐民要术》背凡美田之法,绿豆为上。
这不是荣誉。林砚突然开口,声音像浸了冷水的玉,庆历新政要行,需得实务人才立标杆。
吴大人把你放进《实务录》,是给天下寒门递话:会种粮、能兴学的,比会做骈文的金贵。他指节叩了叩案上的乡志草案,张主簿昨日还咬着女子不立传的死理,今日怕是要改主意了。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马嘶。
苏禾掀帘望去,正见张主簿的青呢小轿停在巷口,轿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他涨得发紫的脸——像极了去年他硬把苏家三亩田算成五亩时,被自己拿《天圣令》当面拆穿的模样。
去把周文达请来。苏禾转身对孙婉娘道,再让族学的先生把这月学生的治田笔记整理出来,要带田亩图的。她摸了摸公文上的朱印,张主簿不敢明着拦,但阴招......
我懂。林砚从书案下抽出个布包,里面是一叠按了红手印的佃户证词,前日王伯说他家二小子跟着女学的春杏学算赋,今年少交了三斗冤枉粮。
这些都能做注脚。
三日后,州府后堂。
苏禾把《实务教育成果汇编》推到刘通判面前时,张主簿正盯着封皮上苏氏女学四个颜体字,喉结动了动。
这是学生的治田手账。她翻开第一页,是春杏画的田垄图,旁边用算筹标着上田一亩,稻穗二百八十株,预计亩产三石七斗,这是孙婉娘带佃户开渠的记录,从测量到分土,每日进度都有联署。
刘通判翻到最后一页,眼睛亮了:三十户佃户联名举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