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德兴的布鞋在青石板上碾出细碎的响,他撞开院门时,苏禾正蹲在井边给阿荞系围脖。
晨雾裹着麦苗的青气漫进来,沾湿了他鬓角的汗珠:苏大娘子!
陆大人的人在邻县动真格了——王家庄、刘集、张村三处田庄的契约全被收走,老弱妇孺背着包袱往咱们安丰乡涌,我商队的伙计在路口堵到三拨!
阿荞的围脖穗子从苏禾指缝里滑下去。
她直起身,袖管扫过井沿的薄冰,凉意顺着胳膊窜进心口。
邻县那三处田庄她去过,王老汉去年冬天还拎着半篮腌菜来求她看契约,说官差拿新政便民的幌子要重立契,说是租子降两成,可田契上按的是官印,往后怕连地是谁的都说不清。
他们想用武力逼咱们低头。苏禾指尖掐进掌心,指甲在肉里压出月牙印。
她望着陈德兴怀里蹭脏的蓝布包袱——那里面该是商队刚带回来的消息,陆大人急了。
林砚从堂屋出来,手里还攥着半卷未誊完的《自治八条》。
他昨夜守着松明子抄了大半夜,眼下青黑得像涂了墨:增补版的《白皮书》已经校完最后一版,把邻县的事写进去,再附御史台庆历元年《论契约官控疏》的摘抄。他将纸卷往桌上一摊,墨迹未干的字在晨雾里泛着潮,现在推出去,正好让百姓看看,他们嘴里的新政,和当年被御史参倒的苛政是同一张皮。
苏禾的目光扫过纸卷上官控契约十弊几个字,喉间突然泛起热意。
她想起上个月在县城茶棚听见的闲议,说州府要统一田契格式,美其名曰防奸民篡改,实则是要把佃户与地主的私契收归官管,往后涨租加税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孙婉娘带着印坊的伙计在祠堂候着。陈德兴搓了搓手,粗粝的掌心蹭得布包沙沙响,我让西头村送了十车稻草,东头村磨了两石麦面——印手册的伙计总得垫垫肚子。
苏禾转身往堂屋走,经过廊下时顺手捞起搭在竹椅上的靛青夹袄。
阿荞扯住她的衣角:阿姐要出门?她蹲下来,替小丫头理了理被晨风吹乱的碎发:阿姐去邻县,把咱们的手册送给那些被赶出来的叔伯婶子。
祠堂里的墨香比往日更浓。
孙婉娘踮着脚往印版上刷墨,腕子上的银镯子磕在木架上,叮铃作响:大娘子你看,这版加了插图——王家庄的老槐树被官差砍了,我让画匠照着李阿婆说的画了,树桩子上还留着半块旧契约呢。
苏禾接过刚印好的手册,封皮上的朱砂印还没干透,警惕披着新政外衣的土地掠夺几个字像团火,烫得她指尖发颤。
她翻到插图页,老槐树的年轮在宣纸上晕开,半块染血的契约角上,永佃两个字还清晰可辨——那是多少佃户用血汗换的保障。
阿姐。苏稷抱着一摞麻纸从偏房出来,发梢沾着木屑,各村联署的名单又多了八十户,李阿婆说等你回来,要带着婶子们去州府门口念手册。
苏禾把手册往怀里拢了拢:告诉李阿婆,等我从邻县回来,咱们一起去。
去邻县的路上,苏禾的布兜里装着三百本手册。
她走得急,额角沁出细汗,却舍不得把夹袄解开——这些纸页比命还金贵。
过王家庄村口时,她远远看见几顶蓝布帐篷支在打谷场上,几个妇人正蹲在灶前煮稀粥,孩子的哭声混着风灌进耳朵。
大妹子!有眼尖的妇人认出她,端着空碗跑过来,你是安丰乡的苏大娘子吧?
我们听张村的老周说,你帮着佃户写了能保命的契约书!
苏禾摸出两本手册递过去,指尖触到妇人粗糙的手背——那上面还留着被官差推搡时蹭的血痕。婶子你看,这上面写得明白,官控契约说是便民,实则是要把咱们的地慢慢收到官府手里。她翻开插图页,王家庄的老槐树被砍了,可咱们心里的树砍不得。
妇人的手指抚过老槐树的插图,突然哭出了声:我男人昨天还说,官差拿锁链子拴着他按手印,说不签就把他关大牢......她猛地攥紧手册,大娘子,我们跟你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