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子待堂中声浪稍歇,猛地一拍讲台,声若洪钟,双目圆睁,怒火仿佛要喷薄而出:“篡改农时,已是重罪!而删除前人经验,更是断绝我等后路!老朽读了一辈子书,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徒!将惠民之学,篡改成害民之术,此非修书,乃灭史!”
“灭史”二字,如重锤落下,狠狠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整个明经堂瞬间死寂,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怒吼。
就在这群情激奋之时,一个不合时宜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正是陈家公子,他面色苍白,一身锦衣却显得有些狼狈。
他本是听闻王夫子要“评点”新书,自恃口才,想来为自己和赵家辩解几句,挽回些颜面。
可他万万没想到,等待他的竟是这样一副场面。
他一出现,所有的目光便如利剑般齐刷刷射向他。
他刚想开口,人群中便有人厉声质问:“陈公子!你陈家世代书香,那本手抄原稿是你家传之宝,我等皆知!你为何要将如此珍贵的孤本,交到那等奸佞小人手中,任其糟蹋?!”
这一问,比任何刀子都锋利。
它直接戳中了陈公子的要害。
他是为了攀附赵家,为了那点虚无缥缈的前程,才主动献出了家传之宝。
如今,这成了他洗刷不掉的污点。
“我……我只是想让更多人看到此书……”他的辩解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看到?是看到这本被阉割的废纸吗?”又一个声音响起,充满了鄙夷。
陈公子被无数道愤怒、鄙夷、失望的目光包围着,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仿佛被人当众扒光了衣服。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悔恨,如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脏。
他再也无法在此地待下去,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狼狈地低下头,几乎是落荒而逃。
看着他仓皇离去的背影,堂中响起一片嗤笑。
讲坛的**已过,王夫子稳住了场面,再次重申了正本清源的决心。
就在众人以为今日之事将就此结束时,一个洪亮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王夫子高义!在下乃一介行商,路过此地,有幸得闻真言。如此惠及万民之宝书,岂能蒙尘?”只见一个穿着考究,气度不凡的中年商贾排众而出,对着王夫子深深一揖,“若夫子不弃,在下愿出资,将这手抄原版,一字不改地翻印千册,分发江淮各地!不求分文,只愿让天下人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农书之主,谁又是那欺世盗名的鼠辈!”
此言一出,满堂喝彩!这无疑是给赵家最响亮的一记耳光!
王夫子眼中精光一闪,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商贾,随即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落在了角落里那个始终安静的青衣身影上。
苏禾迎上他的目光,微微颔首。
讲坛散了,人群带着满腔的激愤与期待离去。
王夫子走到苏禾身边,堂中只剩下他们二人。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却有着惊人魄力的女子,良久,才低声说道:“你赢了第一步。”
苏禾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容里没有半分骄矜,只有一种深邃的平静。
她轻声道:“夫子,这只是在池塘里投下了一颗石子。”
她的目光望向窗外,仿佛能穿透这城墙,看到更远的地方。
明经堂里的声浪,只是一个开始。
那些离去的士绅、学子、商贾,他们会将今天看到和听到的一切,如同种子一般,带向四面八方。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这片广袤的江淮大地上,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