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木板边缘滚烫,几乎要将他的皮肉烙熟。
他不敢有片刻停留,将两块沉重的刻板裹在怀中,借着夜色与火光的掩护,从一处偏僻的狗洞中钻了出去,疯一般地冲向苏家的方向。
“咚!咚咚!”
当苏禾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打开院门时,看到的是一个几乎被熏成黑炭的人。
阿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将怀中还带着余温的刻板高高举起,声音嘶哑而急切:“苏姑娘……赵家……赵家在烧板子!我只……只抢出来这两块!”
说完,他便因力竭而昏了过去。
苏禾与匆匆赶来的林砚脸色骤变。
林砚蹲下身,探了探阿强的鼻息,又检查了一下他被烫伤的手臂,立刻吩咐下人救治。
苏禾则颤抖着手,接过了那两块幸存的刻板。
上面雕刻的字迹,在月光下依然清晰可见,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那场惊心动魄的劫难。
“赵小五,他疯了。”苏禾的声音冰冷。
林砚站起身,看着那两块刻板和桌上那本刚刚封好的火漆印抄本,眼中却没有绝望,反而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芒。
“不,他不是疯了,他是怕了。”林砚缓缓踱步,目光最终落在那枚赤红的火漆印上,“他以为烧了刻板,就能釜底抽薪。但他错了,他这一烧,反而是帮了我们一个天大的忙。”
他拿起那本线装抄本,指着那枚“苏”字火漆印,对苏禾说:“从今天起,这枚火漆印,就是我们的招牌。它不只是用在《农桑辑要补遗》上,将来我们若是要卖布匹、米粮,一切苏家所出之物,都可以用上它。它不只是防伪,它是一种宣告,一个承诺,一个……信任的标记。”
苏禾瞬间明白了林砚的意思。
赵小五的焚书之举,必然会激起众怒。
而他们,则要将这股怒火,引向他们想让它去的地方。
果然,天一亮,赵小五焚毁《农桑辑要补遗》原始刻板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清河县,并以更快的速度向江淮各地扩散。
焚书!
这在任何一个尊崇圣贤教诲的时代,都是最令人发指的暴行!
一时间,群情激愤。
原本只是私下传阅手抄本的士绅们,此刻再也无法沉默。
他们纷纷走出书斋,公开声讨赵家的野蛮行径。
那些从书中受益的农户,更是自发地聚集起来,虽然言语朴拙,但眼中的愤怒与失望却是真切的。
远在州府的杜知秋得到消息,当夜便在书房内挥毫泼墨,一份措辞严厉却又暗藏机锋的奏折一气呵成。
他在奏折中痛陈焚书之恶,更话锋一转,称“民间自发传抄,竭力维护典籍正义,此乃民心向学,教化大兴之兆,实属难得”,巧妙地将一场风波,拔高到了“圣朝德化”的高度。
黎明的曙光再次洒满清河县的大街小巷。
早起的百姓如往常一样,涌向城门,准备开始一天的生计。
然而,今天城门下的气氛却格外不同。
人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聚集在城墙的告示栏前,一片死寂之后,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
只见城墙之上,一张雪白的宣纸被牢牢地贴在最显眼的位置。
上面没有长篇大论,没有激昂的檄文,只有一行苍劲有力、锋芒毕露的大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火漆印者,真书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