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指又移向了闸门旁边的水位刻度石碑,那上面从下到上,刻着“一、二、三”等数字。
“这便是‘阶梯水位标记法’的核心。”苏禾的语气不疾不徐,仿佛一位经验丰富的匠师在介绍自己最得意的作品,“我们根据每日上游水源的补给情况,确定当日总水位。比如今日,水源尚可,水位能涨至‘三’的刻度,我们便开启三格闸门。若来日水源减少,水位只到‘二’,便只开两格。水涨一寸,便开一格,绝不浪费,也绝不透支。”
李主事听得入了神,追问道:“那……如何保证下游的公平?”
“这便要靠‘轮灌日程表’了。”苏禾微微一笑,朝身后的张小禾递了个眼色。
张小禾立刻会意,紧张又兴奋地捧着一个厚厚的记录本上前,翻开其中一页,大声汇报道:“回禀……回禀各位大人!这是我们自通水以来的灌溉记录!按照日程表,昨日轮到的是王家村和李家村片区,主渠水位稳定在二格,我等开启对应支渠的闸门,关闭其他支渠,集中供水,自卯时至酉时,共计放水灌溉良田三百零七亩!今日轮到的是张家湾片区,因上游水源补给增加,水位已达三格,预计今日可灌溉五百亩以上!”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挺起胸膛,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最后一句话:“按照此法推算,若无意外,十日之内,活水便可覆盖全乡所有田地,无一遗漏!”
三百亩!五百亩!十日覆盖全乡!
这一个个精准而震撼的数字,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杜知秋和随行官员们的心上。
他们脸上的审慎、质疑、惊奇,此刻已经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惊叹与折服。
这不是什么面子工程,更不是什么巧合。
这是一套完整、精密、高效,且具有惊人可行性的水利调度体系!
它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将有限的水资源,发挥出了极致的效用。
杜知秋沉默了许久,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苏禾,又看了看那本写满了数据的记录本,最后将视线投向那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绿意。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那一下,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好,好一个‘阶梯水位标记法’!”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激动,“此法若能在我青州,乃至天下推广,何愁旱情不解!困扰我朝千年的南涝北旱之局,或将因此而找到一线生机!”
他猛地转身,对着身旁的李主事和其他官员下令,语气斩钉截铁:“李主事,立刻根据今日所见所闻,拟一份详细的奏折!将此法之精妙,安丰乡之成效,原原本本呈报州府,再由州府上达天听!本官提议,州府各县,应效仿此法,设立‘阶梯水利官’一职,专司此类精密调度事务,以应对天灾!”
设立一个全新的官职!
这话一出,连林砚都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知道这法子好,却没想到能得到如此之高的评价!
一直跟在后面,激动得脸庞通红的张三牛再也忍不住了,他一个箭步冲到苏禾面前,喜悦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都因为激动而发颤:“苏大娘子!苏大娘子!您听到了吗?咱们……咱们这回,是真的干成了惊天动地的大事了啊!”
白日的喧嚣与振奋,随着夕阳沉入地平线而渐渐平息。
整个安丰乡都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喜悦与希望之中,家家户户的脸上都洋溢着劫后余生的笑容。
然而,当夜幕彻底笼罩大地,乡里最德高望重的王夫子,却点亮了族学里的灯。
那灯火在静谧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也格外孤单。
他吹了吹滚烫的茶水,目光透过窗棂,望向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眼神深邃。
随即,他让身边的长随,挨家挨户去请乡里的几位族老,到族学议事。
白日里的那场天大的喜事,对安丰乡的每一个人来说,都意味着新生。
但对于这些守护了安丰乡几十年的老人们而言,福兮祸所伏,这泼天的功劳与关注背后,究竟会给这个小小的村庄带来什么,没有人比他们更需要看个明白。
今夜的族学,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