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理会前堂的喧闹,只是用一把小巧的银镊,夹起从那张伪造地契上刮下的一丝纸屑,置于铜镜下仔细观察。
阳光透过窗棂,照亮了他专注的侧脸。
良久,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他在《溯源录》的末页,迅速附上了一张材质分析图,并在旁边用蝇头小楷写下批注:“此纸纤维粗短,韧性不足,乃京西南路‘宋家纸坊’所出之毛边纸。然,据《方舆志》载,宋家纸坊于宣和二年毁于战乱,至今已近十年。一张十年前就不复存在的纸,如何能写下五年前的地契?”
他放下笔,看着自己的结论,冷笑道:“这张地契,比它所标称的年份还要年轻。”这份《溯源录》,连同他的发现,将是送给敌人最致命的一击。
申时,州府衙门。
苏禾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一人求见了临时接管州府事务的通判周大人。
这位周通判是出了名的刚正不阿,与知州赵敬之一向不睦,如今赵敬之因故暂避,他便成了这里唯一能说得上话的人。
公堂之上,苏禾不卑不亢,先是呈上了从安丰村老一辈那里求来的,由刘阿公亲手画押的证词。
证词详述了当年苏家是如何从逃难的官宦人家手中买下这片土地,而非从官府手中“侵占”。
随后,她又拿出了一张拓片,上面是一张酒钱的收据。
“大人请看,这是当年家祖与那户人家交易完成后,在县城最大的酒楼‘迎仙楼’宴请中人时留下的账单。上面有迎仙楼的印章和掌柜的签名,时间、人物,皆与地契交易对得上。原件易损,民女特意拓印带来。”
周通判接过证词和拓片,目光锐利。
他久历官场,一眼就看出了这些东西的分量。
人证、物证,形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苏禾挺直了背脊,目光清澈而坚定,一字一句地说道:“民女自知人微言轻,不敢妄言知州大人是否有失察之过。但若无真凭实据,仅凭一张来历不明的伪契,便要将‘侵占官田’的罪名扣在我苏家头上,这不仅是构陷良民,更是对朝廷法度的践踏。”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公堂内回**,掷地有声。
周通判沉默了许久,手指在那些证据上缓缓敲击着,
安丰村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村民们自发地聚集在村口和族学外,焦灼地等待着消息。
太阳缓缓西沉,将天边染成一片壮丽的橘红色,也给每个人的心头蒙上了一层沉重的暮色。
苏禾已经回来了,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坐在族学里,陪着林砚喝茶。
仿佛那个下午前往州府衙门、舌战通判的人不是她。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赌局已经设下,所有的筹码都已押上,现在,只剩下等待最终的宣判。
就在最后一缕残阳即将从地平线上消失之际,一阵急促而清晰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骤然划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