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敬之的手指在案上叩出急雨般的声响。
烛芯“噼啪”爆了个火星,溅在抄本边缘,他猛地缩回手,像被烫到似的甩了甩,又立刻抓起狼毫往纸上戳。
墨迹在宣纸上洇开,他咬着牙把最后几个字写完,重重吹干,对着烛火照了照,才塞进信筒里封死。
“周文昭!”他扯着嗓子喊,声音撞在雕花木门上又弹回来。
外间很快传来脚步声,那玉牌相撞的轻响他闭着眼都能辨出——周文昭总爱系块羊脂玉,说是“文人雅趣”,实则是要让人远远听见他的动静。
“东家。”周文昭掀帘进来时,袖角还沾着夜露,显然刚从外面回来。
赵敬之把信筒拍过去:“即刻派人快马送回州府,让张都头带两队人马来。另外——”他指节抵着抄本上“佃户交租不逾五成”的字,指甲几乎掐进纸里,“去寻几个嘴碎的老妇,往各村传‘林砚是庆历四年朋党余孽’,再添把火说族学要教百姓抗税。”
周文昭接过信筒,目光在“朋党余孽”几个字上顿了顿,眉梢微挑:“需不需……”
“不必。”赵敬之打断他,起身绕到书案后,玄色官服扫过满地纸页,“先乱了安丰的民心,再查他林砚的旧底。这乡野村妇能翻出什么浪?等州府的人到了——”他捏紧腰间的鱼符,“连人带书,全扣下。”
周文昭低头应了声“是”,转身时又瞥见案头那卷抄本。
烛火映得“以耕读报国”几个字泛着暗黄,像块烧过的炭。
他嘴角掠过一丝冷笑,把信筒往袖中一藏,脚步轻快地出了门。
次日卯时,安丰乡的晨雾还未散尽,苏禾就听见院外传来嚷嚷声。
她系着蓝布围裙从灶房出来,正见小荞揪着长工阿根的袖子:“阿姊,粮车没到!张叔说州里的补贴这个月减了一半,还说……还说族学要查账!”
苏禾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往村口走。
青石板路上已经聚了七八个妇人,王婶攥着空米袋直抹眼泪:“我家娃就指着族学的晌午饭长个儿呢,这要断了粮……”
“婶子莫慌。”苏禾拔高声音,“我这就去族学问问。”她转身回屋取了竹笠,刚要出门,却见林砚从巷口跑来,青衫下摆沾着草屑,额角还挂着汗:“禾娘,我刚去了里正家——州府派了个书吏来查族学的账目,说要核‘有无私吞公粮’。”
苏禾的指尖在竹笠边缘轻轻叩了两下。
她想起昨夜林砚展信时发亮的眼睛,想起赵敬之书房里被影子吞没的抄本,心里突然透亮了——这不是巧合,是有人要拆他们的台。
“去把明礼和族学的管事都叫到祠堂。”她转身对林砚说,声音稳得像山岩,“再让阿根去通知各村的户长,辰时三刻到族学集合。”
林砚盯着她的眼睛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你早有打算?”
“不算打算。”苏禾摸出怀里的算盘,珠子在晨雾里泛着冷光,“不过是有人递了刀,总得接稳了。”
祠堂里的长条凳很快坐满了人。
苏禾站在供桌前,身后是褪了色的“耕读传家”牌匾。
她扫过台下皱着眉头的里正、攥着笔的明礼,还有几个红着眼的妇人,开口道:“诸位都听说了,州里要查族学的账,还要断粮。可咱们的族学是做什么的?是教娃娃识字,是帮老弱量田,是让安丰的日子越过越明白。”
她顿了顿,算盘“咔”地打了个响:“我苏禾有个主意——与其等别人来查,不如咱们自己立规矩。明日开乡约大会,把各村的田亩、赋税、水利都写进约书里。往后交租有准数,修渠有工分,连族学的粮米怎么发,都写得明明白白。”
台下一阵**。王铁匠拍着桌子站起来:“苏大娘子,这能成吗?”
“能成。”林砚从人群后走出来,手里抱着一摞竹片,“我昨夜翻了《天圣令》,又查了安丰近十年的赋税底册。只要咱们的乡约不悖国法,官府就挑不出刺。”他把竹片摊开,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佃户交租不得逾收成五成”“修渠按田亩派工”“族学粮米由三村户长共管”——正是昨夜被墨汁染了花的“以耕读报国”那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