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的枝丫在晨风中轻颤,将告示上的墨迹投下斑驳阴影。
苏禾的布鞋尖刚碾过青石板,就被前头的惊呼声钉住——
“快看!苏家这是要饿死咱们?”
“囤粮拒售?上个月苏大娘子还开仓借粮给张寡妇家呢!”
“可这上头盖着苏家火漆印啊,能有假?”
人群像被石子搅乱的池塘,七嘴八舌的议论裹着麦香晨雾涌过来。
苏禾抬眼,见祠堂白墙上新贴的告示正被风掀起一角,“苏家囤粮拒售,致灾民饿殍遍野”几个墨字刺得她眼眶发疼。
最下方那枚枣红色火漆印泛着油光,分明刻着“苏记”二字。
“借过。”她声音平稳,分开人群时却撞得竹筐摇晃,卖豆腐的王婶手里的铜盆当啷坠地。
苏禾站定在告示前,指尖轻轻抚过火漆。
蜡面温凉,压痕边缘却像被钝刀削过,有几处毛糙的豁口。
她瞳孔微缩——苏家火漆用的是松脂掺蜂蜡,经祖传木模压印,纹路该如稻穗抽芽般舒展整齐整。
这枚的蜡质偏软,纹路里还混着细沙粒,分明是仿造的。
“大娘子?”林砚不知何时站在她身侧,青衫下摆沾着草屑,显然是从田头直奔过来。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火漆,喉结动了动,“我书房里有历年苏家文书,拿过来比对。”
苏禾转头时,鬓角的银簪划过长发:“先撕告示。”
“使不得!”陈三爷从人群后挤出来,用枯树皮似的手按住她举着竹梯的胳膊,“这告示盖着官面儿的印,你撕了倒坐实了心虚。”他指腹蹭过火漆,浑浊的眼突然亮起来,“这印子...和你去年给我家写的田契不一样。”
人群霎时静了。
苏禾望着陈三爷颤抖的手指,喉间泛起苦意——老人目力不济,却记得她家火漆的每道纹路。
她朝林砚点了下头,后者立刻解下外袍裹住告示,小心揭下时纸角发出细响,像谁在暗处抽了口冷气。
书房的窗棂透进斜斜的光,林砚将新旧文书摊满案几。
苏禾捧着去年冬天给族学置书的契约,火漆在阳光下泛着蜜色;新告示上的印子却发乌,像被烟熏过。
她拿起放大镜,看纹路交叠处——真印的稻穗纹是左旋三匝,仿印的却多了一道分叉。
“这手艺...”门被叩响时,温掌柜的声音从外头飘进来,“老奴在印坊做了三十年,一眼能辨出蜡质。”
苏禾起身相迎,见老人腰间还系着染墨的围裙,显然是从城里急赶过来。
温掌柜凑近告示,枯瘦的手指悬在火漆上方半寸,忽然“啧”了一声:“松蜡掺了桐油,压模是拿旧木块刻的。这种粗陋手法,云来客栈的私印房常用——他们帮商队伪造路引,图的是快,顾不得精细。”
“云来客栈?”林砚翻着案头的《安丰商册》,“上个月赵知州的官船泊在码头,随行的亲卫就住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