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禾站在廊下看着他们的背影,见那叠证据被贴在七村祠堂的粉墙上,风一吹,纸角掀起又落下,像在跟人招手。
“这样他们就算想烧,也得烧七个祠堂。”她对林砚说,声音里带着点冷,“赵敬之要脸,烧不起。”
变故来得比她想得更快。
午后的蝉鸣正噪,族学门口突然传来马嘶。
李三爷穿着玄色团花锦袍,被两个带刀的衙役架着走进来,手里举着一块明黄缎子裹的木牌,“朝廷密令!苏家庄私占官田,即刻查封——”
苏禾倚着廊柱没动,目光扫过那木牌上的“钦”字。
她笑了笑,往前踏了半步:“李三爷既自称是田主,可知苏家购田时用了几头牛?”
李三爷的脸“刷”地白了。
他张了张嘴,看了看旁边的衙役,又看了看台下围过来的佃户,额角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这……这等小事,谁会记——”
“五头。”苏禾截断他的话,“庆历四年秋买王铁匠的三亩地,用了两头花斑牛;庆历五年春换周寡妇的半亩菜园,用了三头黑牛。王铁匠的牛蹄子有旧伤,周寡妇的牛爱吃野豌豆——这些,都记在苏家的‘畜牲册’里。”她指了指台上的账册,“李三爷若要封庄,不如先去查查州府的‘官田册’,看看这些牛,是不是也成了官产?”
人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嗤笑。
李三爷的木牌“啪”地掉在地上,明黄缎子沾了泥。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被衙役架着往外走,临到门口还梗着脖子喊:“你等着!知州大人——”
“知州大人此刻应在应天府。”林砚不知何时站到了苏禾身边,声音清冽如泉,“巡按使昨日带走的文书里,有赵知州任内三笔‘官田变私产’的账。李三爷若想见他,不如去应天府大牢。”
李三爷的嘴张了张,最终只发出一声闷哼,被衙役拖走了。
暮色再次漫上来时,族学书房的油灯又亮了。
苏禾翻着“畜牲册”,指尖停在“庆历四年秋 花斑牛二”那行。
林砚站在她身后,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城东破庙的墙根下,埋着十年前的田契底本。”
苏禾抬头,见他眼里映着跳动的灯火,像十年前那个雪夜,他裹着破棉絮把《齐民要术》递给她时一样亮。
“明早?”她问。
“晨光微露。”林砚说,“那地方,该见见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