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学的飞檐在月光下投出青灰色的影子,书房窗纸透出昏黄的灯油光。
王秃子被李秀才押着踉跄进门时,裤脚还沾着巷口的泥,膝盖刚触到青砖地就开始抖,像被抽了脊梁的虾米。
说吧,谁让你往染缸里掺假的?苏荞坐在案前,手里转着支狼毫笔。
笔杆是竹制的,磨得发亮,是阿姐去年从集上给她捎的——那时候绣坊刚立起来,连染缸都是借的张二娘的。
王秃子额头的汗砸在地上,小娘子,我真没掺...是那批染料送来就这样,我、我就是个管染缸的!他突然抬头,眼睛红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你们不能冤枉好人!
苏荞把笔往桌上一磕。
外间传来脚步声,红姑端着两个粗陶碗进来,碗里泡着蓝汪汪的**。小娘子,按您说的法子试了。她将碗放在王秃子面前,左边是咱们用了三年的蓝草靛,右边是从你染缸里舀的。
王秃子盯着碗里的水,喉结动了动。
红姑抄起根竹筷,先搅左边的碗。
靛蓝在水中慢慢晕开,像片浮着的云,搅完静置片刻,水面只浮着星星点点的草屑。
她又搅右边的碗,这次水面腾起细密的白沫,泛着诡异的紫,沉淀时碗底还凝着一层浑浊的白渣。
这是矿物颜料兑的。红姑的手指叩了叩右边的碗,矾水和明胶遮着味,可泡开了根本藏不住——《草木染谱》里写得明白,天然靛蓝沉淀后清透,人工的才会发浑。她突然扯住王秃子的袖口,你前儿个往染缸里撒的纸包,我在灶房灰堆里翻着了,包染料的纸角还沾着矾水!
王秃子的脸瞬间煞白。
苏荞伸手把两个碗往他跟前推了推,上个月赵敬之倒台时,你蹲在县衙门口看了整半日。她的声音像浸了霜的线,你娘子前年害热症,是我阿姐求了张郎中送的药;你儿子去年读书,是族学免了束脩钱。她指尖点着案上的《农桑辑要》,你倒说说,是哪个不长眼的,能让你把良心泡在粪坑里?
王秃子突然哭出了声,肩膀抖得像筛糠。
外间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响,咚——的一声,惊得他打了个寒颤。
是赵小五...赵敬之死了,可他的人还在。他抽抽搭搭地抹脸,前几个夜里,有个戴斗笠的在村东头破庙等我,说要是不往染缸里掺假,就把我儿子在州城当学徒的事搅黄...还说要往我家井里投毒!他突然扑过去抓住苏荞的裙角,小娘子,我真没想害绣坊啊!
那些布是他们塞进来的,针脚都是他们找的生手缝的,跟咱们绣娘没关系!
苏荞猛地站起来。
外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绣坊的小桃举着个布卷冲进来:小娘子,您让拆的布拆完了!她抖开布卷,原本靛蓝的布料被拆成一缕缕丝线,您瞧这针脚,左三右四的没个准数,咱们绣娘用的都是回字锁边,哪能这么松松垮垮?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丝线上,苏荞盯着那歪歪扭扭的针脚,忽然笑了。
她转身从案头抽出一叠纸,纸页边缘还带着墨香——那是她连夜画的《靛蓝辨伪图》,左边画着蓝草泡发、打靛、沉淀的流程,右边画着矿物染料兑矾水、加明胶的歪门邪道,连泡沫的形状都用朱笔标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