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棂上的积雪压得竹枝弯了腰,林砚揉了揉发酸的后颈,案头的《田赋辩》被夜风吹得掀起一角。
他盯着砚台里凝结的墨汁,笔尖悬在素笺上方足有半刻,终于重重落下——
“臣林砚,原应天府林氏子弟,今居安丰乡十载,见阡陌之变,敢为陛下陈之。”
墨迹未干,他的指节已因握笔太久泛白。
十年前被流放至此的场景突然浮上心头:那时他裹着破棉絮蹲在苏家院外,是苏禾端来的热粥烫醒了他冻僵的手指;五年前青苗法推行受阻,他与苏禾在暴雨里守了三夜新渠,泥土灌进靴筒时她说“要让这水记着百姓的盼头”;去年大旱,他在族学教孩子们算田亩,窗户外头是苏荞举着水瓢给稻苗浇水,水珠落进泥土的声音比先生的戒尺更响。
“吱呀——”
门轴轻响惊得他抬眼,苏禾端着茶盘立在门口,蓝布裙角沾着星点泥渍,是刚从地里回来的模样。
她放茶盏时垂眸瞥见案上的字迹,茶烟模糊了她的眉眼:“你在写什么?”
林砚的笔杆在掌心转了半圈,落进笔山时发出清脆的响:“一封给天子的信。”
她的手指在茶盘沿顿了顿,茶盏与木盘相碰,**出一圈涟漪。
林砚看见她喉结动了动,像是要问“值得吗”,却终究只轻轻点头。
灶房的余温混着茶香漫过来,她伸手替他理了理歪斜的灯芯:“写饿了便唤我,灶上煨着红薯。”
油灯重又明亮起来,林砚望着她转身的背影,忽然想起去年冬夜她蹲在晒谷场守新收的稻种,雪花落在她发间,她却笑着说“这是老天爷给的压舱石”。
他低头蘸墨,笔尖在纸上游走如犁——
“安丰乡之兴,非赖一人之力,而赖制度之设。昔年田赋混乱,豪族隐田,小民卖女偿税;今有‘清丈三法’,田亩立石为界,税册按月张榜,童叟可查……”
他写得极慢,每写一段便翻出旧账册核对。
族学的账目、青苗贷的借还记录、水渠的用工清单,纸页在他指下簌簌作响,像极了秋风吹过稻浪的声音。
第三日晌午,陈明礼抱着一摞算筹进来时,他正对着《农桑辑要》批注“轮作之利”,砚台里的墨汁已换了三回。
“先生!”少年的青衫下摆还沾着草屑,是刚从试验田跑回来的,“学生昨日替您誊了半卷,您看这字可还端正?”他摊开抄本,小楷清俊如竹,连数据间的逗号都点得极圆。
林砚接过抄本,指腹抚过墨迹未干的“每亩增粮二斗”,忽觉眼眶发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