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才十四岁,是族学里最肯读书的,此刻鼻尖还沾着墨点:林先生,苏娘子,我把去年的开渠记录誊好了。他见两人正对着一本旧田契核对,又小声道,方才您说治田如治国,细微之处见大义,我记在竹简上了。
苏禾抬头笑:明礼这脑子,该去考秀才的。
苏娘子。陈明礼的脸涨得通红,我想跟着林先生学田政,以后也像你们这样,让庄户们都有饭吃。
林砚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风从敞开的门吹进来,掀动桌上的账页,发出哗啦啦的响,像极了秋风吹过稻浪的声音。
变故发生在傍晚。
苏禾正带着庄户们往档案库里搬去年的灾荒记录,周文昭的尖嗓子突然从院外传来:都来看看!
这林先生是逆党之后,当年应天府朋党案的余孽!
他在这安丰乡,是要谋......
住口!苏禾抄起门边的扁担冲出去,却见林砚已经站在院门口,手里捏着一卷泛黄的纸。
这是我当年的流放文书。他将纸卷展开,让阳光照在朱红的官印上,庆历元年,应天府林氏旁支林砚,因族中涉朋党案,流放安丰乡,永不叙用。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钉子般钉进众人耳朵里,我是逆党之后,但我在安丰乡四年,开了三条渠,教了二十八个孩子读书,帮六十户人家保住了田契。他望着人群里交头接耳的老丈,王伯,你家去年遭虫灾,是谁带着人连夜捉虫?
李婶,你家小儿子摔断腿,是谁去县城请的郎中医治?
人群渐渐静了。
王伯抹了把脸:林先生是好人,我信他。李婶挤到前面,把周文昭往边上推:你这狗腿子,去年还抢我家的稻种,现在倒来说别人坏话!
苏禾望着林砚挺直的脊背,突然大步走到他身边。
她的扁担还攥在手里,却对着众人高声道:林先生是我苏家不可或缺之人!
往后谁再嚼舌根,就是和我苏禾过不去!
周文昭被推搡着往外走,鞋跟在青石板上刮出刺耳的响。
林砚转头看苏禾,见她耳尖发红,可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刀。
苏娘子。他轻声道。
叫我阿禾。苏禾把扁担往地上一戳,往后都这么叫。
夜色降临时,族学的窗户透出暖黄的光。
陈明礼抱着竹简往回走,路过讲堂时,听见里面传来翻书声。
他踮脚望去,见林砚和苏禾并肩坐在案前,一个整理账册,一个往档案袋上贴标签。
案头的油灯结了灯花,苏禾抬手去挑,林砚也同时伸手,两人的指尖在灯芯前碰了碰。
哎呀。苏禾缩手,耳尖更红了。
林砚低笑一声,替她挑了灯花。
暖光漫开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成模糊的一片。
讲堂外不知何时聚了人。
老周头抽着旱烟,眯眼道:你说这俩娃,啥时候办喜事?
急啥。王伯往墙根一蹲,没见档案库的门还没挂匾么?
等挂了匾,准得摆流水席。
陈明礼摸着怀里的竹简,转身往家走。
路过族学影壁时,他听见后面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是几个学子凑过来,扒着窗户往讲堂里看。
夜风掀起他的衣角,带着远处新渠的水声,和讲堂里若有若无的笑声,飘向渐浓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