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发间沾着松烟墨,竹布衫子前襟全是颜料点子:苏娘子,图解本赶出来了!
画轴展开时,满室生春。
开渠引水图里,几个农妇挽着裤脚量水势;轮作法图中,少女蹲在田埂上数豆荚;最末一页女户耕织图里,张寡妇戴着斗笠扶犁,身后跟着挎竹篮的小荞——连她发间那根麦秆簪子都画得清清楚楚。
陆文渊凑过去,指尖轻轻摩挲画纸:这......这是你画的?
我阿娘是绣娘,我从小在染坊长大。小李娘子低头绞着围裙角,从前看《农桑辑要》,总看不懂垄深三寸是多深。
苏娘子说,画成图,目不识丁的也能照着做。
窗外传来孩童的嬉闹声。
陆文渊抬头,见廊下围了七八个小娃,正踮脚看图解本。
扎羊角辫的女娃指着女户耕织图喊:那是小荞姐!
若此书流传......陆文渊忽然低叹,手指抚过女户合作社那页,乡野孩童皆能识得稻麦之道。他转头看向苏禾,目光里的刺软了些,只是这书名......
《安丰农要》。苏禾望着窗外的孩童,他们的影子在青砖地上晃成一片,安丰的农,安丰的要。
日头偏西时,审议的儒生陆续离开。
有个穿湖蓝衫子的年轻人经过苏禾身边,袖口闪过一抹金线——那是赵敬之铺子里绣的缠枝莲纹样。
他脚步顿了顿,喉结动了动,终究没说话,只攥紧了袖中那封未送出的信。
林砚收拾算筹时,见苏禾盯着廊下的孩童发呆。
她发间的麦秆簪子落了层薄灰,却还固执地翘着。他们明儿该来族学了。她轻声说,小荞说要教他们认稻字,先画棵稻穗。
会的。林砚将最后一根算筹放进漆盘,袖中那封赵敬之的铺子密报被揉得发皱,只是......
苏禾转头看他,阳光正落在她眼角的细纹里。我知道。她摸了摸怀里的农书,有人不乐意看见这些孩子认字,不乐意看见农妇的手能执笔。
廊下的孩童突然笑作一团。
小荞举着根稻穗跑进来,发辫上沾着草籽:阿姐!
他们说要把图解本抄给隔壁村的王婶!
苏禾接过稻穗,穗子上的露珠滴在农书封皮上,晕开个浅淡的圆。
她望着那些仰起的小脸,忽然想起七日前晒谷场上的碎纸——灰雪落尽处,早冒出了新的芽。
穿湖蓝衫子的年轻人走到州学门口,摸出袖中那封联名信。
信上删去女户一节的墨迹未干,末尾的赵字压着半枚朱印。
他抬头望了眼讲经堂的飞檐,咬咬牙将信塞进怀里——赵员外说再等等,等那农妇得意忘形的时候。
风卷着麦香掠过州学的青瓦。
苏禾将稻穗别进发间,麦秆擦过农书封皮,在安丰农要四个字上扫出一道浅痕。
她知道,有些字一旦写进书里,就再也擦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