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渐近时,苏禾正蹲在茶棚边替卖糖人的张阿公补图解。
老人的《积肥法》页角被茶水洇皱了,她用浆糊小心粘好,抬头便见三骑青骢马踏碎晨雾,停在集市中央。
为首的官员着绯色官服,腰间玉鱼袋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正是州府快马报过的李崇文李侍郎。
这便是安丰乡的农市?李崇文翻身下马,目光扫过街边摆摊的农妇。
她们怀里抱着的不是鸡蛋青菜,倒全是成册的图解,有的用粗布包着,有的夹在竹篮最上层,像是揣着比银钱更金贵的东西。
回大人,随行的州判抹了把汗,这《农要图解》在乡里比《三字经》还抢手,前日有个婆子为抢新刊的《育秧图》,把隔壁卖豆腐的石磨都撞翻了。
李崇文挑眉,信手从最近的菜筐里抽了本图解。
封皮是粗麻纸,边角磨得发毛,翻开却见墨线清晰,《开渠图》旁还画着小注:闸板先开寸许,待水漫三指再全启,字迹歪歪扭扭,倒像出自孩童之手。
他再翻两页,《浸种法》下方用朱砂点了圈:旧法七日,新法五日,省两日工,旁边还附着一行小字:苏大娘子说,农时如战鼓,慢不得。
苏大娘子?李崇文抬眼,正见茶棚下那个穿月白粗布裙的女子直起腰。
她鬓边插着根木簪,腕上沾着浆糊,却把脊背挺得像田垄里刚抽穗的稻子。
草民苏禾,见过李大人。苏禾福了福身,余光瞥见林砚从街角的米行里闪出来,抱着个布包往这边走。
李崇文没接话,只继续翻图解。
翻到《防灾篇》时,他忽然顿住——那页画着暴雨天如何用竹筐护苗,旁注竟写着:庆历元年涝,苏家三亩田收半石;用此法后,庆历三年涝,收一石二斗。数字旁还压着个泥印,像是孩童的小巴掌。
好个用此法后。李崇文突然笑了,把图解往州判怀里一塞,去把这书的作者请过来——不,他又改了主意,目光扫过苏禾沾着浆糊的手,就她吧。
茶棚里的茶客全静了。
卖枣糕的王婶把竹匾往地上一放,咚的一声:苏丫头,你且说,别怕!
苏禾喉结动了动。
她想起三年前在田埂上背《齐民要术》时,被赵敬之的家丁笑农女念什么书;想起去年冬天跪在州学门口求陆文渊看图解,被守门的老卒用扫帚赶;想起昨夜在油灯下教二丫画《积肥图》,小丫头歪着脑袋问:阿姐,这图真能让旁的小娃娃吃饱饭么?
大人若问农桑,草民知无不言。她往前走了半步,鞋尖碾过地上的槐花瓣。
李崇文却没问农桑。他指着图解里的泥印:这是谁的印?
是小女苏荞。苏禾摸出帕子擦手,她总说阿姐的字没她的泥印好看,便偷偷盖了。
好个苏荞。李崇文突然把图解往袖中一收,某在汴京见过太学的农书,满篇春种一粒粟,倒不如这泥印实在。他转向州判,备车,某要去苏家田庄看看。
马蹄声再次响起时,林砚凑到苏禾身边,压低声音:方才我去米行,王清臣主簿的信差到了——《安丰农要》要入国子监,需完整版本。他指了指李崇文的背影,看来李大人是来验看的。
苏禾的手指绞紧了帕子。
她想起藏在柜底的原稿,那上面还留着去年冬天补写的女户合作社章节,当时怕被人说越矩,刊印时特意抽了出来。
阿姐,二丫从茶棚后钻出来,手里举着个布包,方才王婶塞给我的,说给苏大娘子装原稿用。布包上还沾着枣糕的糖渍,打开却是叠得方方正正的粗麻纸——竟是各村农妇悄悄藏下的删减章节,每一页边角都画着小花小草,写着这法子好、我家试过。
苏禾的眼眶热了。
她抬头,正见李崇文站在田埂上,弯腰捏了把泥土。
随行的书吏举着算盘,大声报数:田垄宽三尺,沟渠深五寸,与图解上的《整地法》分毫不差。
三日后,州府快马再次冲进安丰乡。
驿卒举着明黄封条的诏书,声音抖得像筛糠: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安丰农要》图解详明,可入国子监实务册——
集市炸开了锅。
卖豆腐的石匠把磨盘推到路中央当讲台,扯着嗓子喊:都静一静!
皇帝说这书能教太学生种庄稼!
苏禾攥着诏书的手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