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苏禾摸着木牌上的漆,“明日就挂到族学堂门口。往后每月初一,我和周叔在这儿守着,谁要看账,谁要提意见,都能来。”
消息像长了翅膀。
次日清晨,族学堂门口的公示榜前挤得水泄不通。
有挎着竹篮的妇人踮脚看,有光脚的孩童趴在地上看,甚至邻村的老里正也拄着拐杖来了,摸着榜文直叹气:“我那村也想立这榜,可没个信得过的人管账……”
“苏大娘子!”人群里突然冒出个清亮的嗓子,“俺们王家村想加入自治!”
“俺们李家屯也想!”
苏禾被围在中间,鼻尖沁出细汗。
她望着这些曾为半斗米红过眼的乡邻,突然想起三年前的冬夜——她蹲在漏雨的灶前熬野菜粥,幼弟苏稷缩在破被里咳嗽,幼妹苏荞攥着她的衣角说:“阿姐,我饿。”那时她以为,活着就是把弟妹的碗填满;如今她才懂,活着是要让更多人的碗都填满。
变故来得比她预想的快。
七日之后,州府的青呢小轿停在祠堂前。
吴知远掀帘而下,手里捧着一卷明黄封皮的文书,远远就笑:“苏大娘子,恭喜了!”他展开文书,“《田庄自治公约》被选为庆历新政基层治理试点,观察使大人说,下月十五请你去州府官学讲讲这碑的故事。”
祠堂里瞬间炸开欢呼。
李大牛冲上前要摸文书,被周叔一把拉住:“当心手脏!”苏荞举着刚摘的野菊往苏禾头上插,苏稷挤在人群里喊:“阿姐要上州府了!”
苏禾接过文书,指尖触到封皮上的朱砂印,烫得她眼眶发酸。
她转身望向祠堂外的石碑,晨光照得“田庄自治公约”七个字发亮。
碑前不知何时围了一圈人,有抱着娃的妇人,有扛着犁的汉子,连总躲在墙根的老哑巴都来了,用树枝在地上画着“好”字。
“大家静一静!”她提高声音,“我苏禾没别的本事,就会看天看地看庄稼。可我知道,这田庄不是我苏家的,是我们大家的——”她顿了顿,望着人群里李大牛湿润的眼,望着林砚眼里的星子,“往后这碑,是我们的底气;这公堂,是我们的道理;这公示榜,是我们的信任。只要咱们心往一块儿凑,劲往一处使,哪怕是薄田,也能种出金苗苗!”
话音未落,掌声如雷。
不知谁带头喊了句“大娘子说得对”,立刻有十句、百句跟着响起来。
苏荞的野菊掉在地上,被人小心捡起来别在碑座的缝隙里。
林砚站在她身侧,望着她被阳光镀亮的侧脸,突然明白为何昨夜她摸着碑文说“怕它太重”——原来最重的从来不是石头,是人心。
日头偏西时,人群渐渐散了。
苏禾蹲在碑前,替那朵野菊理了理花瓣。
远处传来糖饼摊的吆喝声,几个孩童举着铜板跑过去,银铃似的笑声撞在碑上,又弹得老远。
她望着孩童们的背影,突然听见林砚在身后说:“明日该去买糖饼了——小荞馋了好些日子。”
“买。”她站起身,拍了拍裙角的土,“买两斤,让孩子们分着吃。”
风裹着稻花香气吹来,把碑上的字吹得更亮了。
而祠堂外的小路上,已经有挑着担子的外乡人往这儿走,担子上的货郎鼓“咚咚”响着,像在敲一扇刚打开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