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漏声渐远时,苏禾笔下的数字终于连成串。
她揉了揉发酸的眼尾,抬头见林砚正用铜镇纸压平田亩图,烛火在他眉骨投下暖黄的影。
案角的粗瓷茶盏里,冷茶结了层薄膜,倒映着两人交叠的袖角——她的青布裙沾着稻穗碎屑,他的月白衫染了墨痕,倒像是同耕一田的农人。
这阶梯税再减半升。苏禾突然用笔杆点了点新佃约,张三家小儿子病着,王二伯家添了口人,按新算的数,他们秋粮能多留两斗。
林砚抬头,烛火在他眼底晃了晃:你总把佃户的难处算进账里。
账是死的,人是活的。苏禾将算盘往他面前推了推,去年涝灾,要不是周婶子把最后半袋米匀给阿荞,我家早揭不开锅了。她指尖拂过账册上密密麻麻的姓名,这些名字,不是田亩数,是要相互帮衬着过活的。
窗外忽有细碎响动,像夜风吹落了竹枝,又像鞋底碾过碎石。
苏禾的手顿在算盘上。
林砚已经起身,指节抵在窗纸上轻叩——三短一长,这是他们约定的警戒暗号。
没有回应。
他迅速吹灭烛火,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织出蛛网似的光纹。
阿姐?外间传来苏荞的轻唤,声音裹着睡意。
睡你的。苏禾提高声音应了句,转头对林砚摇头,示意他别惊动弟妹。
林砚已经摸到门闩,指腹擦过门框上的暗格——那里藏着把削尖的竹片,是他前几日削的防身物。
又是一声响,这次更近了,像有人贴着墙根挪步。
林砚突然推开窗,夜风卷着草叶涌进来,他借着月光瞥见一道黑影闪进东墙下的荆棘丛。别出来。他压低声音对苏禾说了句,提气翻出窗去,青衫下摆被荆棘勾住,扯出一道细缝。
苏禾攥紧了算盘。
她听见院外传来枯枝断裂声,接着是重物坠地闷响,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她摸黑走到案前,将账册锁进木匣,又把田亩图塞进炕洞的暗格里——这些东西,比她的命还金贵。
二更梆子响过,林砚才从后窗翻进来。
月光里,他衣襟沾着草屑,右腕有道血痕,倒像是被荆棘划的。追丢了。他扯下帕子擦手,穿短打,左脚有点跛。
跛脚?苏禾想起前日来讨水喝的货郎,也是左脚使不上力。
她摸出药瓶替他擦伤口,赵敬之的人?
林砚没说话,只是握住她沾着药汁的手。
他掌心有薄茧,是前日帮着翻地磨的:明日去集上,让李大牛多留意。
赵敬之的雕花厅里,檀香烧得正浓。
他捏着酒壶给上座的刘老汉斟酒,琥珀色的酒液溅在青布裤腿上,老刘啊,你说苏大娘子改的佃约好?
前日我在县里听说,她找吴知远盖了印,这是要当女里正了?
刘老汉的酒盏顿在半空。
他是苏家庄最老的佃户,前日在祠堂听苏禾念新约时,还拍着大腿说这闺女实诚。
此刻被赵敬之的话激得脖子发红:当不当官的,与我等种地方何干?
怎么不干?赵敬之放下酒壶,指节敲了敲桌案,你当她改佃约是行善?
等她把庄子管顺了,转头加租,你们连说理的地儿都没有。他从袖中摸出张纸,昨日我还见人贴告示,说苏家秋租要涨三成——
不可能!下首的王屠户拍案而起,苏大娘子前日在碑前说,租子按年景浮动,涝年减,丰年加,最多不超两成!
赵敬之眯眼笑了,指尖摩挲着腰间的和田玉:王兄弟别急。
我就是替你们担心,那小娘子读了几本农书,就以为能算尽人心?
等她管不住庄子,你们这些交租晚两日的,怕是要被赶出去。
刘老汉的手开始抖。
他想起昨日去借粮,苏禾的小丫头苏荞塞给他半袋糙米,说是阿姐特意留的青黄不接粮。
可赵员外说的也在理——这世道,哪有白给的好处?
第三日晌午,苏禾在晒谷场筛新麦,见刘老汉背着筐子往村口走,脚步比往日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