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的脊背在月夜里绷成一道弦。
他右手虚虚按在腰间,那里别着半块碎瓷片——自打进了安丰乡,这是他随身的防身之物。
身后的脚步声又近了些,带着泥地被踩实的闷响,不像田鼠,也不像夜鸟。
林公子。
声音从左侧传来。
林砚迅速转头,见竹丛后转出个青衫仆从,腰间悬着赵府特有的双鱼纹玉佩,月光下那玉色泛着冷白,像块冻硬的羊脂。
仆从垂着眼睛,双手抱拳:我家老爷在竹影居备了薄酒,说有桩紧要事想与公子商量。
林砚的指腹蹭过碎瓷片的缺口。
赵敬之?
他前日刚差人去州城,今日便亲自递话?
这时间卡得太巧——恰在族学地基挖开、吴知远送来备案文书之后。
带路。他松开碎瓷片,语气平得像无风的水面。
竹影居的门帘是湘妃竹编的,被夜风吹得簌簌响。
赵敬之正坐在八仙桌前温酒,银炭炉里的红炭噼啪爆开火星,映得他脸上的笑有些虚浮:林公子肯来,赵某这酒才算没白温。他抬手指向案上的青瓷碟,尝尝这糟鹅掌,是从扬州城快马送来的,新鲜得很。
林砚坐定,目光扫过满桌精致菜色——水晶鲙、蟹酿橙、莲房鱼包,样样都是他在应天府林府时常见的贵家宴菜。
赵敬之夹了块鹅掌推过去:公子在苏家,每日吃的不过是粗面窝窝,赵某看着都心疼。
苏大娘子的手擀面,比这鹅掌香。林砚端起酒盏,酒气里浮着淡淡桂花香,赵公深夜相邀,怕不是为了叙家常?
赵敬之的筷子顿在半空。
他招了招手,身后仆从捧来个檀木匣,掀开时,内里铺着层红绸,红绸上压着卷地契。这是城南三十亩水浇地,田契上写的是公子的名字。他指尖敲了敲地契,只要公子劝苏禾退一步——族学的事,莫要再往深里搅和。
退哪一步?林砚拈起地契,纸页间还带着新盖的官印味道,退到让那些孩子继续在泥里打滚?
退到让赵公的佃户永远不识字,任人拿捏租子?
赵敬之的笑纹僵了僵。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放得更低:公子出身应天府林氏,总该知道士籍的金贵。
只要你应下这事,赵某能托人去汴京走动,保你重入士籍。他盯着林砚的眼睛,总比跟着个农女,守着几亩薄田强。
林砚突然笑了。
他把地契轻轻推回檀木匣:赵公可知,苏大娘子昨日在族学地基边说了什么?
她说要让这些庄户觉得,学堂是自己的。他指节抵着桌沿,您送我地契,送我士籍,可您送不了他们识字的底气。
赵敬之的太阳穴跳了跳。
他挥退仆从,压低声音:实不相瞒,赵某背后也有贵人。
公子若肯合作,往后...
贵人是谁?林砚打断他,是州里管赋税的钱通判?
还是转运司那位爱收茶税的刘提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