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展棚门口,怀里抱着一摞诗稿,晨光透过竹篾照在他肩头,把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染成了暖金色。
《秋收谣》我改了两版。他走过来,递过最上面那张,第一版押平声韵,适合孩子们唱;第二版换了仄声,配丝竹更有味道。
苏禾接过诗稿,看见自己歪歪扭扭的字迹被重新誊抄过,墨色浓淡相宜:原句稻穗压弯埂,你改成稻浪漫过埂——
百姓的辛苦,该像浪一样漫开。林砚望着棚外正在搭戏台的庄户,明儿诗会,我打算让王屠户家的小子先唱,他嗓门大,能传半里地。
月上柳梢头时,展棚外的梆子敲了三更。
苏禾坐在账房里,借着油灯翻查巡夜记录——东村派了李二牛,西村是周铁蛋,南头的老槐树底下还蹲了两个眼尖的小媳妇。
她刚合上账本,就听见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苏大娘子!巡夜的张五撞开房门,额角挂着血珠,展棚后抓住个纵火的!
怀里还揣着火折子,油布包着的引火草——
苏禾抄起门后的铜灯就往外跑。
展棚后的槐树下,四个壮小伙压着个挣扎的汉子。
月光照在他脸上,正是赵阿六!
他右耳缺了块,是去年偷张家的鸡被狗咬的——林砚说的鼓鼓囊囊,原是藏着火折子。
你们凭啥抓我!赵阿六踢着腿,鞋跟蹭得地面直响,我就是来捡柴火的!
捡柴火揣火折子?张五从他怀里掏出个油布包,抖开是团浸了油的碎布,这引火草比干柴还易燃,你当我们没见过?
苏禾蹲下来,盯着赵阿六发颤的喉结:谁让你来的?
赵敬之?
还是他在州府的同党?
赵阿六咬着牙不说话,可当林砚举着盏灯凑近他手背时,他突然尖叫起来——手背上有块暗红色的印记,是火钳烙的,和半年前赵敬之书房里那把刻着赵字的火钳一模一样。
我说!
我说!赵阿六瘫在地上,是赵管事让的,他说只要烧了共耕节的展棚,就能断了苏大娘子的根基...他还说州府里有人撑腰,就算烧了也查不到——
林砚掏出早就备好的纸和笔:把名字都写下来,按手印。
苏禾站起身,望着东边渐亮的天色。
晨雾又漫上来了,却掩不住展棚上那面共耕锦旗,金线在雾里闪着光,像落在人间的星子。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叫,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混着渐渐清晰的人声——是早起的庄户们来搭戏台了,担子撞着担子,笑声撞着笑声。
这一场火,烧不起来。她轻声说,声音被晨雾裹着,散进渐亮的天光里。
展棚外的梆子又敲了一声,这回是五更。
苏禾望着远处逐渐热闹的秋社广场,那里已经有人支起了卖糖画的摊子,糖稀在铁板上拉出金丝。
她知道,等晨曦完全漫过东边的山梁,广场上会挤满人——扛着镰刀的,提着竹篮的,抱着孩子的,他们会站在展棚前,摸着《共耕图谱》的竹板,听着《秋收谣》的调子,把这共耕节的火种,牢牢揣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