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禾退到台边,看着七八个老农挤上台,有的举着晒得发黄的稻穗,有的捧着泥块,连陈伯都颤巍巍摸出个布包——里面是他试了三年的稻种,颗粒比寻常大了一圈。
日头升到头顶时,几个里正模样的人从人群后挤进来。
苏禾认得他们是邻村的,为首的王里正搓着双手:苏大娘子,我那村的水渠也想上图谱......
且慢!
一声断喝惊得众人回头。
两个差役押着赵阿六走上广场,这男人昨日还缩成一团,此刻却梗着脖子,嘴角挂着冷笑:共耕节?
等你们的棚子烧成灰,看你们还乐不乐!
人群霎时静了。
苏禾攥紧图谱,看见赵阿六脚边还沾着昨日展棚的泥——他大概以为,当众翻供能让今日的热闹变作笑话。
你个蠢货!
一声尖利的斥骂从人群里炸开。
张阿婆杵着拐棍挤到赵阿六跟前,拐棍咚地敲在他脚边:我孙子昨日还说,赵叔叔家的小娃没鞋穿,苏大娘子给了半匹布!
你倒好,要烧了咱的图谱,烧了小娃们的书?
就是!李婶子举着刚递出去的新棉,我给你家小娃纳的鞋还没完工呢!
吃了苏大娘子的馍,喝了共耕节的粥,倒来烧棚子?陈伯的声音发颤,我这把老骨头,今日替你家小娃羞!
赵阿六的冷笑僵在脸上。
他望着四周递来的馍馍、新鞋、还有塞到他手里的热粥,突然扑通跪了下去,额头砸在青石板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错了!
周管事说烧了棚子就免租子,我、我鬼迷心窍......
苏禾走下高台,站在他面前。
赵阿六抬头时,脸上全是泪,怀里还揣着她昨日塞的馍——已经冷了,却被他捂得温热。
愿你真悔过。她轻声说,等你家小娃能上族学那日,我让先生多教他识几个字。
人群里响起低低的抽噎。
林砚不知何时站到她身侧,低声道:他们信了。
苏禾望着台下攒动的人头,望着石牌上被阳光晒得发亮的共耕节,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这些人曾是见了她绕着走的邻人,是为半斗米红过眼的乡党,如今却举着自家的稻种,争着要把心得写进图谱。
日头偏西时,人群渐渐散了。
有人扛着刘二郎的镰刀往家走,有人捧着陈伯的稻种去试种,连赵阿六都被几个妇人拽走了——说是要带他去族学领新鞋,给小娃挑书本。
苏禾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转身要回展棚,却见嘉宾席上还坐着个人。
那人身穿湖蓝暗纹直裰,正慢条斯理地品着茶,身边随从捧着个锦盒。
苏大娘子。那人放下茶盏,目光像秤砣似的压过来,吴某是州府观察使的幕僚,今日这共耕节,倒让吴某开了眼。
苏禾顿住脚步。
她认得这是吴知远,昨日里正提过,州府派了人来体察民情。
此刻暮色漫上老槐树,他身后的灯笼次第亮起,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明日,吴某想同苏大娘子细谈这图谱。吴知远笑了笑,起身时锦盒在石桌上磕出轻响,毕竟......他扫过渐次亮起的灯火,这样的共耕节,州里也想多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