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声比刚才更响了。
李婶子带头喊盟首,春桃跟着喊,邻村的青娥也喊,连木台都被跺得直晃。
苏荞觉得有热乎乎的东西涌到眼眶,她使劲眨了眨,看见阿姐在台上冲她笑,眼角也有点亮晶晶的。
接下来是签契约。
小梅抱着木匣站在绣坊门口,匣里装着三十张契约,每张都盖了苏禾的私印。
她从前是最沉默的绣娘,丈夫早亡,一个人拉扯三个娃,此刻腰板挺得笔直:按手印前先看清楚,工钱按月结,病了有互助钱,想走随时能走——阿姐说,咱们不捆人,只交心。
第一个按手印的是李婶子。
她颤抖着把拇指按进朱砂里,又往契约上一压,红泥印子像朵绽放的花:我活了四十六年,头回签自己的名字。
春桃紧跟着按了,她的手印边上还沾着点靛蓝染料,是方才染布时蹭的:我要把契约贴在床头,让我家那小子看看,他娘也能签文书。
青娥最后按,她的手冻得通红,按完后对着手哈气:我阿爹说女子学绣是玩物丧志,可我要让他看看,这玩物能换粮,能盖房,能供我弟弟读书。
签完契约的绣娘们被引到绣坊里。
苏禾早让人隔出了三区:东边是账房,摆着新做的酸枝木柜台;中间是工坊,三十张绣绷整整齐齐排开,每个绷子旁都放着新剪的花样;西边是学堂,墙上挂着阿姐画的《四季绣品图》,案几上堆着《齐民要术》和《算学启蒙》——阿姐说,会算田亩的绣娘,才不会被人坑。
苏荞站在学堂里,看着绣娘们好奇地翻书,突然想起昨日阿姐说的话:盟首不是管人的,是带人的。
你要把自己会的都教出去,她们强了,合作社才强。她清了清嗓子,拿起案头的绣绷:今日先教乱针绣,这针法能绣出晨雾的感觉......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落在苏荞的绣绷上。
春桃眯着眼学,针脚歪歪扭扭;李婶子却一学就会,她年轻时给富户绣过屏风,底子还在;青娥最认真,每针都要问个明白,手里的绣绷被攥得发紧。
暮色漫进来时,苏荞才发现自己说了整整三个时辰。
她揉了揉发僵的脖子,抬头看见窗外站着个青衫身影——是张举人。
他的青衫上还沾着茶渍,却比昨日更挺括些。
他望着工坊里飞针走线的绣娘,望着学堂里翻书的身影,望着账房里小梅拨算盘的手,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张先生。苏禾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碗茶,进来坐坐?
张举人吓了一跳,转身时撞翻了门边的花盆。
苏禾弯腰去扶,他也赶紧去帮,两人的手在泥里碰了碰,又都缩了回去。
昨日孙女儿问我......张举人摸出块帕子擦手,她说爷爷,《女诫》里没说不能绣花,那能去合作社吗?
我......他顿了顿,我今早把她带来了,在学堂后排坐着,穿月白衫子的那个。
苏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学堂后排确实有个扎双髻的小丫头,正趴在案几上看《算学启蒙》,鼻尖沾着墨点。
她抬头时正和苏荞对视,立刻坐直了身子,把书往怀里拢了拢,耳尖通红。
她叫阿月。张举人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她阿娘死得早,我总教她女子无才便是德......可今日看她们......他望着工坊里的绣娘,或许......她们真的不一样了。
苏禾把茶碗递给他,茶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张先生,历史会记住这一刻的。
张举人捧着茶碗,望着工坊里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绣娘们收拾绣绷的声音,算盘珠子的声音,小丫头翻书的声音,混在一起像首没谱的曲子,却比他读过的任何诗都动听。
阿姐,学堂的灯该添油了。苏荞从里面探出头,发梢沾着点线头,青娥说要再学半时辰,李婶子说要把乱针绣的花样画出来......
苏禾笑着点头,转身时看见张举人还站在门口,望着灯火通明的绣坊。
晚风裹着稻花香吹过来,把他的青衫角吹得轻轻扬起,像片落在春水里的叶子。
夜深时,苏禾最后检查了一遍门闩。
工坊里还亮着两盏灯,春桃和王二嫂在赶制明日要交的绣品;学堂里的灯也没灭,青娥和阿月凑在一起算账,小丫头的手指在算盘上跳,像只活泼的雀儿。
她站在院门口,望着绣坊的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咚——一声,惊起几星流萤。
苏禾摸了摸门楣上的匾额,红漆还带着白日的余温,金漆的织妇合作社五个字,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而此刻,她听见工坊里传来春桃的笑声,清亮得像山涧的泉。
那声音穿过夜色,穿过稻花,穿过岁月,撞进她的耳朵里,撞进她的心里,像颗埋下的种子,正悄悄发着芽。
绣坊的灯火,终究还是没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