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武行云集(1 / 2)

夕阳西下,春雨也淅淅沥沥地下着,那声音滴滴答答,下了多久,没人知道,也没人仔细去想,没有人会把心思放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上。它也就这样,像往年的这个季节一样,履行着自己的使命,送走这一天的最末一段黄昏时光,洗去这座城市的灼热,带走青砖黛瓦陈久的灰尘。

或许,它也希望,能涤去蒙昧在人们心头很久的那份悲哀吧。

在津门最平凡不过的院落,最普通的一屋民居,青石砖上,房檐之下坐着一个约么十一二岁的娃娃,素色的薄薄的单衣,两颊上依约透着红色的血丝。

目光所及。不远处是年长几岁的男孩子们疯闹着,在妇女们尖着嗓子呼唤着也不肯归家。领头的小胖子长得也壮实,挥舞着最粗的树枝莽莽撞撞地冲,身后一只手数的过来的追随者雁子阵型摆开,没有棍棒的孩子们只能拿些土块瓦砾充数,咿咿呀呀的呼喊着冲杀。跑的最慢的,急心于追赶大队伍,不小心摔倒,马上一个翻滚爬起来,来不及拍拍被泥巴弄脏的衣衫,又欢快地投入奔跑在自己的世界里。

或者说,跑在他们的世界。又或者说,是在他们听人说来的世界。

男孩子们似乎在玩着打倒外寇保卫河山的游戏,已为人母的女人收完碗筷,张张嘴,干哑地收回了那一句唤儿回家的话。

是因为他玩的开心吗?还是因为欣慰于儿子那张由衷而来的笑脸?又或者是,她也同样认同于孩子们那个游戏中的理想?

如果是真的,谁不希望自家子嗣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执策驱敌于千里之外,美名传遍五湖四海。想当年,那燕子门李德年少成名,清末国力羸弱,山河破碎,西方列强的魔爪蔓延至全国各省,偏偏不敢踏足津门一步。法兰西最年轻的上校任职以来,政绩斐然,未尝一败,眼见津门这一块肥肉无论是地理交通,自然资源,人口人文俱是上佳,千里迢迢,岂有放过的道理?亲率枪队六百人,甚至直接驻扎在津门主事官政事厅,以示权威。当夜值班的十二人就断气了十一个,每人咽喉一枚燕子镖,却没有一点战斗过的痕迹。法国佬愤怒而又惊诧,随上校而来的士兵也都是精挑细选个个精良,哪有不战而死的道理?当晚加了一倍的人手,提起十二分的警戒。

次日一早,上校看到门口倒着二十四具尸体,外加枕边一枚燕子镖。

津门主官甚至调侃道,上校来津门之前,没听说过燕子门李三的名号吗?

法兰西上校当日弃了已经筹备数日待修的铁路,撤出津门,甚至想扛着火车跑。

时为燕子门李德学徒期满,初出江湖,一战成名。一时间,传遍津门里外,男女老少试问还有谁不识那少年英雄。偏偏那燕子门不喜风头,行事低调,此次之后李德在江湖便少有露面,又呼吁习武之人挺起脊梁,竖起腰杆保家卫国。二十年间,天津武行业如雨后春笋,人才辈出,高手云集。

如是,妇人眼见自家孩子喜舞枪弄棒,也不急于封门空巷,那在不远处跑跑跳跳的童稚,也许不仅仅是这个家未来的承重梁,还是民族的希望。妇人嘴角略微扬起,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熟练的抹在围布上。笑什么呢?也许是笑孩子的筋骨结实天赋异禀,生下大胖小子的骄傲。也许是笑自己一时间想的太多,小孩子嘛,哪里又看的那么远。又也许,笑,只是因为孩子此刻的欢愉。

因为你开心,娘就开心。

在如今的年代,能有开心的事情,更值得珍惜不是吗?

眼波流转,似乎十数年后那个奋勇杀敌,挽狂澜于既倒的民族英雄正是自家好儿郎。

她会不会,也希望自家孩子的结局像当年的李德一样“圆满”呢?

有诗云:木兰不用尚书郎,愿驰千里足,送儿还故乡。

傍晚,妇人褪去胖小子身上脏兮兮的衣衫,一边抱怨着,“臭小子,每一天都搞得这么脏,邋邋遢遢的,就不知道给娘省心,娘每天伺候你爷吃喝拉撒,晚上还要在对付你这个小魔头。”嘴上说着,手上铺展被褥的动作也没有慢下来,掀起被窝,小胖子咕咚咚地就钻了进去,“臭小子,回来去把脸洗了再睡”

“不去了,不去了娘。”小胖子在被窝里撒泼打滚,突然把脑袋钻了出来“对了娘,听刘大伯说,镇上的王教师今天去大楼了呢,随行十几个人都带刀,威风极了。”

“去洗脸。”妇人一拍小胖子的屁股“大人的事情,小孩子不要凑热闹,再多嘴小心你爹回来打你。”

小胖子不情愿地下了床,抖了抖腿,一个寒噤,颤巍巍地盛了一葫芦凉水,把脸扣在葫芦里,片刻之后大喊道:“洗好了,娘。”

“洗好了就回来早点睡,明早还要拜先生。”

“娘。”小胖子突然站住,“可不可以不要去学堂啊,我想去镇上和王教师学武,做,做,做岳飞那样的大英雄!”

妇人板起了脸。

“哎呦,大英雄呢!你说说怎样才算是大英雄?”略带沙哑糊糊的声音,男人进了房间,摘下近乎被雨水淋透的蓑衣斗笠,怀里掏出用体温维持着没凉的半只酱鸭子,随手放在了灶台上,脱下大褂,女人接个过来。

“爹!爹你回来了爹!”刚有困意的小胖子顿时精神了起来,“爹我和你说,我要做大英雄,保家卫国的大英雄,才不要像学堂里的先生一样只会背书。”

男人躺倒在**,淡淡的酒气,“孩子,那先生可不是只会背书呀·!”嘟囔着,好像睡着了。

“他还会用戒尺打我们板子,有什么了不起的!爹你听我说,我以后要像王教师一样,拿刀!”

次日,书塾里的某一个角落里,厚厚的书本摞成小山,可书本后却没有学生。山羊胡的老先生睡倒在藤椅上手中的蒲扇渐渐从指间滑落。

“啪!”

“嗯?”先生从周公宴里惊醒。“静一静!继续,三军可夺其帅,而匹夫不可夺其志!”

小胖子左手挥舞着粗壮的树棍,右手握着咬了一口的烧饼,大摇大摆地在北街上行走,宛如一个率领着千军万马的将军。

茶肆角,小胖子停住了步伐,今天听刘大伯说书的人真是不少,六张小木桌被围的是里三层外三层,小胖子努力挤到前面,穿过层层人流,小肚腩一颤一颤,煞是可爱。

“哎,你个臭小子挤什么挤?又来凑热闹,把棍子扔掉,小心划到别人。”

“哼!”小胖子把树棍抱紧在怀里,又咬上一口烧饼“借过!借过!哎呦喂,嘿嘿,是我呀王大伯,我又来看您啦!”

“臭小子。”

被称为“王大伯”的人是一个穿长衫的中年男人,清瘦而又挺拔,活像一颗不老松,圆睁的双眼炯炯有神,右手藏于阔袖,持折扇的左手骨骼分明,手指精细,青筋凸起可见。茶肆角顾名思义,依角而建,而角落里,支着一柄北街虎啸武行行内的专属佩刀!

在津门,各武行所用刀枪棍棒,各有其标识,在兵器上做出统一,也是归属的一种象征。譬如南街龙吟武行大多都使用盘龙棍,以精钢铁铸就而成,棍上刻画青龙案样相当考究,由专人专业打造,外人想仿制近乎不可能。而北街的虎啸武行

,黑鞘蓝柄,刀长三尺五寸,刀鞘刀身,都刻有虎啸秦篆字样。虎啸武行无论武师学徒,甚至教师王嘉荫,无一例外,用的都是一模一样的刀。关于武行的武器,不仅在质量,在数量上也是要求相当严格,以人头为数,一把不多,一把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