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如此,她也没有强硬地要求过衍儿一定要如何。
她常说,养孩子其实跟养盆栽是一个道理,把多余的枝丫剪去即可,与其时时刻刻盯着修剪,倒不如任由它自由自在地生长。也只有这样,它才能长成最独一无二的模样。
所以,衍儿的性子像她,又不像她。
有时候我能在这孩子身上看见她的影子,有时候我也能看见我自己。
这种感觉于我而言,是很奇妙的。
她总是这样,不动声色地给我惊喜,又或是新鲜感。
哪怕两个人已经同床共枕了十余年,她在我眼里依旧神秘。
就像是一幅永远不会褪色的画。
也像是一本怎么读都读不完的书。
渐渐地,我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她,甚至有些……离不开她。
我不知道这对一个帝王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但我没有半点想要克制的想法,反而愈发放任自己。
我不再踏入望月轩,也不再留宿听雨轩。
一个月里,起码有十天是歇在棠梨宫的。
言官们一个接一个地上谏,劝我雨露均沾。
母后也劝我,莫要被沈氏蛊惑了心神。
其实我也知道,只有雨露均沾,才能维持住后宫的平衡。
从前的十数年,我一直是这么做的。
可现在,我莫名不想这么做了。
和她相比,其他嫔妃都显得太过乏味,甚至多余。
于是,我不再理会群臣的劝谏,干脆利落地下旨封她做了贵妃。
贵妃是一品四妃之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份,十分尊贵。
可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不够。
她担得起贵妃之位,也担得起皇后的位置。
更重要的是,百年之后,我想要与她葬在一处。
帝陵和妃陵,离得实在太远了。
我不喜欢。
所以,我命工匠重新打造了一顶九龙九凤冠,作为生辰礼物,送给了她。
那一日,她的眼里有惊喜,有感动,唯独没有惶恐。
她在用行动告诉我,她担得起这个后位。
不是靠我的宠爱,而是靠她自己的本事。
我知道,立后的事急不得,所以先立了衍儿为太子。
这些年我一直把衍儿带在身边亲自教导,朝臣们也早就默认了他会是未来的太子,因此衍儿的册封礼一切顺利。
然而,没过多久,边境战事爆发。
身为皇帝,我也有属于自己的责任。
或许是料到了这一路注定不会太平,在御驾亲征之前,我特意留下了两道圣旨。
一道是立后的旨意。
另一道,是将我与她同穴合葬的旨意。
留下圣旨时,为的是有备无患。
可谁也没想到,我真的会死在战场上。
就连我自己都没想到。
那支箭射中我的那一刻,我就知道,答应她的那些事,我注定是要食言了。
我不能再陪她过生辰,也没法陪她到白头了。
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怨恨起了老天爷。
我的妻子,还有我尚且年幼的儿子,都还在等我。
可我却再也回不去了。
待我死后,她会想我吗?
我不知道。
可在弥留之际,我最舍不得的就是她。
舍不得离开她,更舍不得带走她。
她还年轻,她对这个世间还有诸多留恋。
我看得出来,她其实并不怎么喜欢宫廷,反而更向往宫外的世界。
既如此,或许我早些走也好。
只有这样,你才能挣开束缚,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吧?
但我希望你能记得,无论碧落黄泉,有一个人……一直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