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他还在托举着(2 / 2)

“起灵!”

刘建军仰起头,扯着嗓子大吼。

声音嘶哑,透着浓浓的血腥味。

扑通!扑通!扑通!

上百个披着蓑衣的村民,在这一刻同时跪倒在地。

没有喧哗。

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悲鸣声,混杂在暴雨中,震耳欲聋。

陈青山的母亲跌跌撞撞地冲出人群。

她跑得太急,摔倒在烂泥里,又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冲到浅滩边。

她扑在儿子冰冷的身上。

干瘪的双手剧烈颤抖,一点点抚摸那张被水泡得发白、肿胀的脸颊。

她是个聋哑人。

发不出一丝声音。

她张开嘴,喉咙里挤出嗬嗬的破音。那种撕心裂肺的绝望,比世上任何痛哭都要尖锐。

她转过身,从泥水里捞起那件刚被卷上来的红棉袄。

那是她一针一线缝的。

她把棉袄展开,一点点盖在儿子高高举起的双臂上。

仔仔细细地掖好边角。

试图让他暖和一点。

余闲站在悬崖边。

他松开了手。

咔哒。

那根价值两万八、立下汗马功劳的T1100远投竿,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竿尖从中折断,直挺挺地掉进黑沉沉的潭水中。

余闲没有去看那根断竿。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浑身湿透。防滑服上全是泥浆和划痕。

左手的纱布早就不见了。

伤口泡得发白翻卷,血水顺着指尖往下滴,砸在岩石上,晕开一朵朵暗红色的水花。

他双腿一软,脱力般地跌坐在湿冷的岩石上。

王大富红着眼圈爬起来,伸出手想把余闲扶起来。

余闲摆了摆手。

他靠在王大富粗壮的大腿上,用颤抖的右手,从湿透的内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塑料袋。

撕开塑料袋,里面是一盒有些干瘪的香烟。

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右手摸出打火机。

咔哒,咔哒,咔哒。

手抖得太厉害,加上风雨太大,火石摩擦了几次,怎么也点不着。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伸了过来。

汪菲蹲在余闲面前,用单薄的身体挡住风雨。

她按下一个防风打火机。

幽蓝色的火苗亮起,在风雨中顽强地跳跃。

余闲抬起头。

汪菲的头发紧紧贴在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借个火。”

余闲低下头,凑近火苗,用力嘬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灌进肺里。

狂跳的心脏渐渐平息下来。

刘建军和队员们将遗体抬上了救援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几百个村民再次伏地痛哭。

赵老根走到余闲面前。

这个一辈子没低过头的汉子,再次双膝砸地,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上的血迹混着泥水,糊了一脸。

“余大师。”

“陈家沟,欠您一条命。”

余闲吐出一口青烟。

烟雾在雨水中迅速消散。

他没有去扶。

他受得起这个头,如果不受,老头心里这辈子都过不去这道坎。

“带他回家吧。”余闲掐灭烟头,随手扔进泥水里。“别让他冻着。”

救援车队的车灯撕破黑暗。

车轮碾过泥泞的山路,缓缓驶离黑龙潭。

直升机的螺旋桨再次轰鸣,狂风卷起地上的积水,打在人脸上生疼。

余闲站起身。

他推开王大富搀扶的手。

光着那只流血的左手,大步走向直升机。

舱门关闭。

直升机拔地而起,强光探照灯在水面上扫过最后一圈,随后向着夜空飞去。

下方,黑龙潭的水面重新归于平静。

暴雨依旧在下。

而在这片冰冷的水域之下,那个曾经在此托举起五条鲜活生命的英魂,终于挣脱了寒渊的束缚。

长歌当哭。

魂归来兮。

直升机上,余闲像是想起了什么,掏出手机:

“秦月,你给我去查几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