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灵!”
刘建军仰起头,扯着嗓子大吼。
声音嘶哑,透着浓浓的血腥味。
扑通!扑通!扑通!
上百个披着蓑衣的村民,在这一刻同时跪倒在地。
没有喧哗。
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悲鸣声,混杂在暴雨中,震耳欲聋。
陈青山的母亲跌跌撞撞地冲出人群。
她跑得太急,摔倒在烂泥里,又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冲到浅滩边。
她扑在儿子冰冷的身上。
干瘪的双手剧烈颤抖,一点点抚摸那张被水泡得发白、肿胀的脸颊。
她是个聋哑人。
发不出一丝声音。
她张开嘴,喉咙里挤出嗬嗬的破音。那种撕心裂肺的绝望,比世上任何痛哭都要尖锐。
她转过身,从泥水里捞起那件刚被卷上来的红棉袄。
那是她一针一线缝的。
她把棉袄展开,一点点盖在儿子高高举起的双臂上。
仔仔细细地掖好边角。
试图让他暖和一点。
余闲站在悬崖边。
他松开了手。
咔哒。
那根价值两万八、立下汗马功劳的T1100远投竿,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竿尖从中折断,直挺挺地掉进黑沉沉的潭水中。
余闲没有去看那根断竿。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浑身湿透。防滑服上全是泥浆和划痕。
左手的纱布早就不见了。
伤口泡得发白翻卷,血水顺着指尖往下滴,砸在岩石上,晕开一朵朵暗红色的水花。
他双腿一软,脱力般地跌坐在湿冷的岩石上。
王大富红着眼圈爬起来,伸出手想把余闲扶起来。
余闲摆了摆手。
他靠在王大富粗壮的大腿上,用颤抖的右手,从湿透的内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塑料袋。
撕开塑料袋,里面是一盒有些干瘪的香烟。
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右手摸出打火机。
咔哒,咔哒,咔哒。
手抖得太厉害,加上风雨太大,火石摩擦了几次,怎么也点不着。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伸了过来。
汪菲蹲在余闲面前,用单薄的身体挡住风雨。
她按下一个防风打火机。
幽蓝色的火苗亮起,在风雨中顽强地跳跃。
余闲抬起头。
汪菲的头发紧紧贴在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借个火。”
余闲低下头,凑近火苗,用力嘬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灌进肺里。
狂跳的心脏渐渐平息下来。
刘建军和队员们将遗体抬上了救援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几百个村民再次伏地痛哭。
赵老根走到余闲面前。
这个一辈子没低过头的汉子,再次双膝砸地,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上的血迹混着泥水,糊了一脸。
“余大师。”
“陈家沟,欠您一条命。”
余闲吐出一口青烟。
烟雾在雨水中迅速消散。
他没有去扶。
他受得起这个头,如果不受,老头心里这辈子都过不去这道坎。
“带他回家吧。”余闲掐灭烟头,随手扔进泥水里。“别让他冻着。”
救援车队的车灯撕破黑暗。
车轮碾过泥泞的山路,缓缓驶离黑龙潭。
直升机的螺旋桨再次轰鸣,狂风卷起地上的积水,打在人脸上生疼。
余闲站起身。
他推开王大富搀扶的手。
光着那只流血的左手,大步走向直升机。
舱门关闭。
直升机拔地而起,强光探照灯在水面上扫过最后一圈,随后向着夜空飞去。
下方,黑龙潭的水面重新归于平静。
暴雨依旧在下。
而在这片冰冷的水域之下,那个曾经在此托举起五条鲜活生命的英魂,终于挣脱了寒渊的束缚。
长歌当哭。
魂归来兮。
直升机上,余闲像是想起了什么,掏出手机:
“秦月,你给我去查几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