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吴家沟,天色已经擦黑。
远远地,就看见自家烟囱里冒着袅袅炊烟。
推开院门,昏黄的灯光下,沈清池正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在灶台前忙活。
她把头发随意地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清池。”
吴雨生快步走过去,从身后轻轻环住妻子的腰,下巴抵在她瘦削的肩膀上。
“不是让你歇着吗?这种粗活等我回来干就行。”
沈清池身子微微一僵,随即软化下来,手里切菜的动作没停。
“我不累。你在外面跑事儿才辛苦。我嫁给你,不是来当少奶奶的。这点活儿,我能干。”
“再说了,在这个家里,我很踏实。比在知青点,比在以前那个家,都要踏实。”
吴雨生心里一酸,紧了紧手臂。
“以后会更好的。我保证,以后让你只管数钱,数到手抽筋。”
“吹牛。”沈清池嗔怪地白了他一眼,把切好的咸菜丝装盘。
正温存着,院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老三!快出来搭把手!这一车高粱壳子沉死个人!”
吴雨生松开妻子,迎了出去。
只见父亲吴铁汉和母亲林雪梅,还有二哥,三个人灰头土脸地推着独轮车进了院。
这一天,他们在村西头的那个破磨坊里,按照吴雨生的吩咐,把第一批高粱给处理出来了。
“爹,娘,二哥,辛苦了。快进屋,饭菜都好了!”
一家人围坐在那张有些跛脚的八仙桌旁。
吴雨生没急着动筷子,而是把怀里的那三百块定金,连同剩下的几十块零钱掏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桌子正中央。
灯光下,那一摞大团结泛着诱人的光泽。
“这是?”吴铁汉颤抖着声音问。
“爹,这是定金。”
吴雨生语气平静。
“红星军用农场,那是给部队供货的铁饭碗。他们订了咱们一千一百斤酒,这是预付款。咱们这酒坊,不用怕赔本了。”
“哎呀妈呀!”
吴卫国一拍大腿。
“这一天就挣了俺们干三年的工分钱?!”
林雪梅眼眶一下子湿了。
“老天保佑,祖宗显灵,老三出息了,真的出息了。”
吴铁汉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拿起酒杯,狠狠地灌了一口。
就在这时。
“汪!汪汪!”
院子里的大黄狗突然狂吠起来。
紧接着,门帘被人粗暴地掀开。
“哟,这一大家子吃得挺香啊?这是把谁给落下了?”
刘美玲。
她穿着件红底碎花的棉袄,双手插在袖筒里,那双三角眼在屋里扫视。
她心里不平衡。
凭什么老不死的两口子要去给老三白干活?
家里的自留地明天还要翻土,那是正经口粮!
“爹,娘,不是我说你们。明天那二亩地还得下种呢,你们这一把老骨头去给老三瞎折腾什么?”
“累坏了还不是得我们大房伺候?”
刘美玲阴阳怪气地说着,脚刚迈进门槛,目光就死死地钉在了八仙桌中央。
那一叠足以让人发疯的巨款。
刘美玲呼吸粗重,原本要骂出口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哪来这么多钱?!”
“好哇!好你们个老吴家!这是要把我当外人防着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