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小同志。”
坐在他斜对面的是一个年轻女人,大约二十七八岁,烫着时髦的卷发,穿着文工团的制式军装,胸前别着一朵大红花。
任秋柔,地方委员会歌舞团团长。
她上下打量着吴雨生,那双漂亮的丹凤眼里带着几分好奇,也藏着几分身为体制内精英的优越感。
“听名单介绍,你是吴家沟的农民?种地的?”
周围几道目光投了过来。
跟一群大学教授、国企厂长、科研骨干坐在一起,一个种地的确实显得格格不入。
吴雨生微微一笑,不卑不亢。
“算是吧。靠天吃饭,运气好,种的粮食多了点,国家给面子。”
“多了点?”
任秋柔轻笑一声,似乎觉得这人挺有意思。
“能评上杰出青年,那得多到什么程度?”
“难不成你把粮食种出花儿来了?我们团编排的《丰收舞》都不敢这么演。”
“哎,任团长,这话就不对了。”
旁边一个穿着警服的中年男人突然插话。
他把手里的烟掐灭,那是地方派出所副局长,赵德华。
“我干了二十年刑侦,别的不敢说,看人从来没走过眼。”
“这位吴老弟,虽然坐在这儿不显山不露水,但身上的那股劲儿,可不是种地能种出来的。”
“那是见过大场面、拿得住大事儿的气场。任团长,你那是艺术,人家这可是实打实的实力派。”
吴雨生从大前门里磕出一根,递了过去。
“赵局过奖。吴家沟子是个穷地方,但穷则思变。”
“若是几位领导有空,不妨去我那厂子里转转。”
“别的没有,热茶管够。”
赵德华接过烟,却没急着点。
“吴家沟,是个好地方啊。不过我听说,前阵子那个著名的光棍村,刚冻死个人?”
“好像叫什么李有柱?”
气氛冷了几度。
任秋柔挑了挑修剪精致的眉毛,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似乎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火药味。
这是试探。
吴雨生面色如常,连划火柴的手都没有抖一下。
“是有这么回事。村里的二流子,喝了点马尿就不知道天高地厚,大半夜的往雪窝子里钻。”
“那种烂泥扶不上墙的货色,活着浪费粮食,死了也就是给野狗加顿餐。”
烟雾缭绕升起,模糊了吴雨生的表情。
那是对渣滓的不屑。
赵德华盯着他看了足足三秒。
若是心里有鬼的人,此刻眼神早该飘了。
若是胆小怕事的人,此刻早该急着撇清关系解释意外。
但这小子,稳得像座山。
“好一个加顿餐。”
赵德华突然咧嘴笑了,是一种遇到同类的欣赏。
他掏出打火机把烟点上。
“这种酒蒙子,死了确实省心。案卷我看过,纯属意外。”
“既然吴老弟这么说,那这事儿也就是盖棺定论了。”
他心里那最后一点疑虑打消。
眼前这个年轻人,心够硬,但那是对烂人。
这种人讲规矩,懂分寸,是个能交的朋友。
“吴老弟,我就稀罕你这性格!痛快!”
“等领完奖,咱哥俩必须得喝一顿。不为别的,就冲你这股子爷们儿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