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粘稠的墨汁漫过何帆的眼皮时,他最先听见的是灵犀细弱的呜咽。
那团暖烘烘的毛球正扒着他的衣襟,小爪子上的灵光像萤火虫似的忽明忽暗——
方才本命契约发动时,灵宠将三成功力渡给了他,此刻连维持显形都有些勉强。
稳住呼吸。琼明璇的声音从左侧传来,带着一丝气若游丝的稳当。
何帆这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攥紧了她的手腕,指尖能触到她脉门处灵力紊乱的震颤。
但她掌心的温度始终没变,像块捂在怀里的玉,老智者说深渊有眼,现在这眼要吞了我们,总得先露破绽。
何帆强迫自己睁开眼。
黑雾里并非完全黑暗,隐约能看见几团模糊的影子:
醉剑仙的酒葫芦还挂在腰间,酒液渗出来在身周凝成淡青色的剑罡;
玄风长老双手结着镇魔印,指尖渗出的血珠在虚空中画出古老符文;
凌仙儿的净世咒虽被压成巴掌大的光团,却仍在滋滋啃噬着周围的黑雾;
白衣少女的断笛抵在唇边,笛孔里渗出的血珠已在地上铺成星图般的纹路。
他忽然注意到黑雾的波动。
那些翻涌的黑暗并非无序,每隔七息便会出现一道细微的收缩——像是某种吞噬的节奏。
老智者曾说过,越是强大的术法,越是需要精准的呼吸。
何帆想起在落星崖对抗血魔时,那家伙的魔雾也是这般规律起伏,最后被他用七煞拳打乱了节奏。
七息。何帆用拇指在琼明璇掌心轻轻画了七道。
她立刻回握,指节在他手背上敲出三长两短——这是他们在镜湖秘境时约定的暗号,代表明白。
何帆的目光扫过众人:
醉剑仙的剑罡正在第七息时弱上一分,玄风长老的符文在第七息时亮上一瞬。
连凌仙儿的光团都在第七息时向外扩了半寸。
原来大家早就在用各自的方式对抗这黑暗的节奏,只是彼此未通心意。
收!何帆突然低喝一声。
众人虽看不见他的动作,却像是心有灵犀般同时收敛灵力。
黑雾的收缩比往常快了半息,何帆能清晰感觉到那股吞噬之力顿了顿——
就像饿极的野兽扑了空,正惶惶然寻找下一个目标。
就是现在!琼明璇的声音陡然清亮,她腕间的星辰玉镯突然爆发出璀璨星光,竟在黑雾里撕开一道半尺宽的缝隙。
何帆趁机祭出怀里的七彩珠子,那是在不周山底得到的混沌灵珠,
此刻被灵犀的本命之力一激,嗡地炸开漫天彩雾,正好填进那道缝隙里。
变故发生在第七息的末尾。
神秘人的白骨之躯突然暴涨三尺,空洞的眼窝里涌出幽绿火焰:
蝼蚁也配算我的节奏?
他骨爪一挥,黑雾瞬间凝成无数尖刺,穿透醉剑仙的剑罡,在老道士胸口划开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神秘巨兽的血盆大口则咬向玄风长老——那长老正全力维持符文,竟来不及躲闪!
玄风前辈!凌仙儿的光团突然暴涨,净世咒的金光裹着她整个人撞了过去。
灵犀吱地尖叫一声,从何帆怀里窜出,小爪子按在凌仙儿后心,将最后一分灵力渡了过去。
金光与兽牙相撞的瞬间,凌仙儿的道袍被撕成碎片,露出腰间一道狰狞的旧疤——那是她为救山村孩童时被妖狼所伤。
臭丫头!醉剑仙吐了口带血的酒沫,手中的醉仙剑突然燃起火苗。
他踉跄着冲上前,剑花如游龙般缠住巨兽的利齿:
爷爷我还没醉够呢,哪能让你吃了人?
酒葫芦啪地炸裂,陈年竹叶青泼在剑上,火势腾地窜起三尺,烧得巨兽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嚎。
何帆的额头渗出冷汗。
混沌灵珠的彩雾被黑雾腐蚀得只剩指甲盖大小。
琼明璇的星辰玉镯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白衣少女的断笛咔地又碎了一截。
他能听见同伴们的喘息声越来越重,灵力枯竭的刺痛从四肢百骸涌上来——再撑不过三息,他们就要被彻底吞噬。
轰!
一道刺目的金光突然从遗迹入口劈来,像把开天辟地的巨斧,将黑雾斩出一条直通天际的裂缝。
何帆眯起眼,看见来者身着月白道袍,腰间悬着八卦镜,手中的拂尘还沾着晨露——正是清阳道长!
何小友,老道来迟了。清阳的声音像洪钟般震得黑雾簌簌掉落。
他拂尘一甩,七十二道雷火符从袖中飞出,在众人头顶结成雷火阵。
被金光洗过的黑雾发出刺耳的尖啸,竟开始肉眼可见地消融。
清阳前辈!玄风长老抹了把嘴角的血,眼睛亮得像星子,这黑雾是魔修禁术,需得......
我知道。清阳打断他,右手掐诀按在八卦镜上,镜面突然映出漫天星斗。
此乃九幽冥河吞生术,需用至阳之力破其阵眼。
小友们集中灵力,随我引星!
何帆感觉有股温暖的力量从脚底升起——那是清阳用自身灵力为引,将众人散逸的灵气重新串联。
琼明璇的星辰玉镯突然发出共鸣,碎纹里渗出点点星光;
醉剑仙的酒火与雷火符相融,烧出半片赤霞;
凌仙儿的净世咒裹着灵犀的灵光,在雷火阵里开出一朵金色莲花;
白衣少女的断笛最后一次嗡鸣,血纹星图与八卦镜中的星斗重合。
黑雾退得更快了。
神秘人的白骨之躯开始出现裂痕,空洞的眼窝里幽绿火焰忽明忽暗;
神秘巨兽的伤口里渗出黑血,原本青鳞覆盖的皮肤开始溃烂。
何帆看见光门中的手臂顿了顿,青鳞上的毒液滴得更急了。
不可能......神秘人的尖叫变了调,我吞了三届修士的生机,怎么会......
邪术再强,终是无源之水。清阳的拂尘指向神秘人,雷火阵中落下一道紫雷,何小友,趁现在!
何帆握紧混沌灵珠,与琼明璇对视一眼。
两人同时暴起,一个持珠撞向神秘人,一个挥剑斩向光门手臂。
灵犀从凌仙儿肩头跃下,小爪子按在混沌灵珠上;白衣少女的断笛碎片突然飞起,嵌入星辰玉镯的裂纹。
轰——!
一声巨响震得遗迹都在摇晃。
黑雾彻底消散,露出众人染血的衣襟和苍白的脸。
神秘人的白骨之躯碎成齑粉,光门中的手臂被斩断半截,青鳞簌簌掉落,在地面砸出深坑。
但何帆没来得及松口气。
他听见光门深处传来一声愤怒的咆哮,比之前所有动静都要震耳欲聋。
那截被斩断的手臂突然暴长,青鳞上渗出的毒液腐蚀着地面,竟在众人刚清理出的空地上重新漫开黑雾。
更远处,神秘巨兽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原本溃烂的皮肤重新覆盖青鳞,一双兽眼里的凶光比之前更盛三分。
清阳......琼明璇的声音突然低下去,她望着光门方向,星辰玉镯上的星光正在快速黯淡,他们......好像更疯了。
何帆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光门深处,那只未被斩断的手臂正缓缓抬起,青鳞间隐约能看见暗红的鳞片——方才竟只露出了前爪。
而神秘人碎成齑粉的白骨里,有几点幽绿火焰正重新汇聚,在虚空中勾勒出更庞大的骨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