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婶子,有件事儿在我心里搁了些时日,还是存不住,说出来您可别拿怪。”
“说罢,婶子觉得你也不是没分寸的人。”
“我觉得,不语这情况,倒像是本该能说话的。”
听闻荔知的疑问,周定风难得不置一言。
刚刚热闹的气氛,渐渐冷却下来……
许久之后,就在荔知以为她不能得到答案的时候,周定风开口了。
“这话,本该不语自己告诉你,可怜这孩子又是个不能说话的。我便做这个恶人,解了你的疑惑罢!”
周定风抬眼看着夜空,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
“不语、不眠、不器,都是家里收养的孩子。”
“这我省得。”
“三个孩子的大号是风不语、柳不眠和木不器,他们的爹娘都是因为鞑子而亡。”
荔知没有回言,静静听着周婶子继续回忆。
“不语的父亲是边境驿丞,城破时将他塞进信鸽笼,自己点燃信号台与胡人同归于尽。
我们找到不语的时候,他就只剩一口气了,说自己能记得的最后一幕,是父亲用口型对他说……”
说到这里,周定风竟是无法继续,她缓了片刻,低声道:
“活下去,别出声。
醒来以后,这孩子就再也不能说话了。”
这是心理上的创伤……
于此荔知并不擅长,听闻不语的经历,太过震惊的她,却深深有了书到用时方恨少的悔恨。
“然后是不眠,跟不语相反,这孩子一开口就说起来没完,其实,他也有渊源。
不眠的父亲是说书人,靠在茶楼说书为生,母亲卖些瓜子之类的小营生。
那日,他父亲正在茶楼说《三国演义》,讲到’赵子龙七进七出长坂坡’时,鞑子进了茶楼。
这些胡狗撇下银子,非得让他父亲说些给胡人歌功颂德的吉祥话儿。
见他父亲不从,便割了他父亲的舌头,凌辱了他母亲,并把听众钉在长凳上……
待到你叔领着人赶到时,这孩子被绑在柱子上,被迫就这么听着所有濒死者的惨叫。
救回来后,他就不曾睡觉,一直一直重复着当天他爹讲的赵子龙。
等到累急眼终于睡了,醒了后,记忆也发生了错乱……
总说自己父亲是吞了烫元宵才没了的。”
有时荔知会觉得不眠太过聒噪,说起话来跟机关枪扫射似的,还小爷小爷得自称个没完。
原来竟是应激性创伤反应,自称小爷,大抵上是跟父母行走江湖时学的自保手段。
他的记忆,可能永久地停留在那日……被绑在茶楼的柱子上的人间地狱了。
她以后再也再也不嫌弃这孩子话多了。
“不器的家人是驻军匠户,手艺了得。
本用不着他家人上前线垒工事,却总是事必躬亲。
鞑子突袭,骑兵冲进作坊,把他全家扔进燃烧的房子里。
父母用身体为他撑出缝隙,他亲眼瞅着自己的亲人们,由活生生的人,一点点烧成黑黢黢的碳。
这孩子刚到家时,一点活下去的意愿都没了,总觉得如果不是为了保护自己,家人就能逃出生天。
直到……直到他看见了比自己还弱小的萱儿,是萱儿拿着干粮硬往他嘴里填食……”
一向泼辣的周定风想起这三个孩子的过往,竟是掉了眼泪,怕被荔知察觉,她用手偷偷揩去眼角的泪水,继续说:
“从此以后,守护萱儿,就成了他活下去的所有愿望。”
所以,从初见开始,这个少年就一直护在李萱儿身边。
当时自己递出的食物,他也是尝过才敢让萱儿下口。
荔知以为自己原身就够惨了。
却未料及,在这双眼睛看不到的地方,还有那么多人生活在炼狱之中。
这些长着铁的脊梁的军人以及芸芸众生的老百姓,生活一直都如此艰辛。
在乱世、在边关,有时候,甚至连一家人好好活下去……
都成为异常奢侈的愿望。
高高在上的”何不食肉糜“的贵族……
狼子野心的鞑子,向来不把汉人百姓当人看待。
她在军户混居的月牙村,获得军人庇护,享受着虚假的和平。
众生皆苦……
而……
这样脆弱的和平,到底又能持续到什么时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