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人活下来了。
用“活”这个词或许都过于慷慨。
他更像是一具被荔知用超越时代的医术,匪夷所思的偏方,以及近乎偏执的意志……
强行从死神手里抢回来,勉强维持着呼吸和心跳的残骸。
除夕过后,村人或走亲访友,或短暂农闲。
里正家人每日都要来荔知宅子里待上一待。
他们见不到那狼人,却肉眼可见,荔知的状态越来越糟。
——她正在进行着一场无声却激烈无比的生命拉锯战。
高烧最危险的阶段过去了,但低烧缠绵不退。
败血症的阴影如同跗骨之蛆,并未完全驱散,只是暂时被链霉素和荔知拼凑的草药压制下去。
他大部分时间陷入极度虚弱,意识模糊的昏睡。
偶尔会被剧烈的疼痛或噩梦惊醒,发出野兽般压抑痛苦的呜咽,随即又力竭陷入沉睡。
荔知的生活完全变成了以他为中心,无限循环的枯燥炼狱。
每天,她需要数次为他清理伤口。
胸腹间那道最深的,缝合歪扭的伤口开始出现愈合的迹象。
粉红色的肉芽艰难地生长,但边缘依旧红肿。
其他部位的鞭伤和伤害也在缓慢收口,伴随着瘙痒和疼痛。
狼人无意识中会用手去抓挠……
荔知不得不时常用布条将他的手腕轻轻束缚在床沿。
最麻烦的是粉碎性骨折的左腿。
荔知只能找来相对平直的两块木板,尽量将那条扭曲的腿固定住。
她知道这样很可能恢复不好……
但眼下,保住性命是第一位的。
喂食是另一场战争。
受伤严重的狼人无法自主吞咽。
荔知只能将米粥、肉糜和混合着捣碎的草药,用一根细细的竹管,一点点吹进他的喉咙深处。
常常喂进去一半,流出来一半。
她需要极度的耐心和小心,防止他呛咳导致吸入性肺炎。
光被这一件事绑住可不行。
在狼人沉睡的时候,她会进食,补眠,狠狠地休整身体。
此外,为了避免过度内耗,她又会进行罐头实验。
现成的材料都有,只是配方和方法的问题。
一切都会好吗?
——她不知道。
她只是凭借着坚强的意识,近乎本能地处理着一切事情。
每当她触摸到狼人颈侧微弱却持续存在的脉搏时……
一种奇异的平静就会支撑着她。
转机发生在一个雪后初晴的午后。
阳光罕见地穿透了糊窗的厚油纸,在屋内投下几缕朦胧的光柱,灰尘在光柱中缓慢飞舞。
荔知正小心翼翼地更换腿部的固定板,动作间难免牵扯到伤处。
一直昏睡的狼人忽然发出了一声不同于以往痛苦呻吟的、极其轻微的低哼,眉头紧紧皱起。
荔知动作猛地一顿,心脏骤停了一瞬。
她屏住呼吸,紧紧盯着他的脸。
只见他那一直紧闭,肿胀消退后留下深紫色淤痕的眼皮,异常艰难而颤抖着,睁开了极其细微的缝隙。
露出了底下……
茫然、浑浊、空洞
却的的确确映入了外界光线的眸子!
——不再是高烧谵妄时的涣散无焦,也不是剧痛挣扎时的疯狂暴戾。
是初生婴儿般,对周遭一切全然陌生,带着巨大迷茫和虚弱的目光。
阳光似乎刺痛了他,那缝隙又迅速闭合,只留下睫毛剧烈的颤抖。
荔知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酸涩与狂喜交织着涌上喉咙,堵得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死死捂住嘴,起身,去伙房熬粥。
依然熬得细碎粉烂,菜切得更碎,肉捣得更细。
——他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