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战(2 / 2)

她扑到床边,想碰又不敢碰:

“不是说进城出摊么?谁家出摊出成这样?你是跟人抢地盘火拼了还是咋地?连日不见,真愁死我们了。”

她急匆匆地对外面喊:“当家的!快!快去请村里的郎中……”

周定风这着急声中的一声“熊孩子”来称呼妙龄少女的荔知,并不合适。

但荔知恰恰从这三个字中,听到了婶子的关心则乱。

她伸手按住周定风:“婶子,我本身就是郎中……”

“医者不自医。”李铁山进屋,他已安排不语去请郎中了。

周定风这才仔细查看荔知的伤势。

越是看,越是心疼得直抽抽:

“这、这胳膊……这身上的伤……疼坏了吧孩子?别怕别怕,婶子在这,郎中马上就来了……”

她絮絮叨叨,温暖粗糙的手轻轻抚摸着荔知,给予无声的安慰。

荔知鼻尖一酸,后怕不已

——这次真是玩脱了。

老天保佑,差点、差点她就回不来了。

整个过程,裴烬依旧像个看门的石头狮子一样杵在门口。

只是紧绷的身体和攥得发白的拳头,泄露出他内心并不平静。

他能听到周定风的安慰和感受到荔知的放松。

而这,恰恰是他无法做到的。

他心中的暴怒和烦躁被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深深的无力感。

以及

看到别人能轻易给她安慰

而自己却只会伤害她的……茫然和自厌。

很快,郎中来了。

有周定风和林素衣帮忙,郎中仔细地为荔知清洗伤口、正骨、上药、包扎。

村里的麻药效果并不明显。

荔知疼得冷汗直流。

但她怕裴烬担心,死死咬着素衣嫂子递过来给她擦汗的布巾,没有叫出声。

裴烬始终没有回头,但他也没有离开门口半步。

每一次听到荔知压抑的痛哼,他的肩膀就会颤抖一下。

脚下的地面都快要被他踩出坑来。

一切忙完,天色已经彻底黑透。

周定风看着荔知终于安稳睡去,这才松了口气。

她走到门口,看了眼裴烬,叹口气,语气缓和许多:

“阿烬呐,荔丫头睡下了。你也一身伤,让郎中给你看看吧?”

裴烬摇了摇头,依旧沉默。

周定风知道劝不动,只好道:

“灶上温着饭菜和热水,你记得吃一点。

夜里警醒些,听着丫头的动静,她可能会发热。有什么事,立刻来叫我们,知道吗?”

裴烬几不可查地点点头。

周定风又叹了口气,这才和家人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鬼宅。

宅子里又重归寂静。

屋内,油灯如豆。

裴烬在站到双腿麻木,才缓慢而僵硬地转过身。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陷入沉睡的身影上。

她洗去了血污,换上了干净的衣裳,骨裂的手臂被木板固定着,放在胸前。

那弯平素舒展的眉毛,哪怕在睡梦中也蹙着,该是还在受疼。

他的邪火,早在在她被郎中医治时,不知不觉就消散了大半。

只剩下满满的心疼和后怕。

他性子直,心思纯粹。

爱恨都相当直接而分明。

他的愤怒,其实是深深的恐惧。

当恐惧褪去,在乎占上风时……

他才发现自己单方面的冷战,太过可笑和徒劳了。

真正受伤的是知娘,差点回不来的也是知娘。

回来本该被安慰,被抚慰。

他又有什么资格乱发脾气呢?

更何况——

他怎么会真的记恨她呢?

那是他的知娘啊……

放在心尖尖,含着捧着保护着,看得比自己的命还要重要的人。

他走到床边,连呼吸都放轻了。

蹲下身,借着灯光,仔细而贪婪地看着她不安稳的睡颜。

他伸出手,轻柔轻柔、颤抖着,拂开她额前被汗水濡湿的碎发。

动作笨拙,却无尽的怜惜。

正如猛虎细嗅蔷薇。

他低下头,额头轻抵床沿。

终于发出了充满了懊悔和难过的呜咽——

嘤嘤嘤嘤,竟与富贵贵一样。

“……对不起……”

只有在她睡着时,他才能**心声。

“不该凶你。”

冷战,至此彻底宣告结束。

他原就不会、也学不会记恨她啊……

他的世界很简单。

她在,一切安好;

她伤,他便发疯;

她回来,他就只剩下想要靠近她的本能。

这一夜,裴烬就蜷缩在荔知的床边的地上,守了一夜。

每隔很规律的时间,他就会惊醒。

伸手探探她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热,然后才再次不安地浅眠。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相依为命的两人身上

——一个在**安睡,一个在床下守护。

所有的愤怒和隔阂,都在无声的夜里消融。

只剩下劫后余生的疲惫和彼此依靠的温暖。

第二天荔知醒来时。

一睁眼,就对上了那双近在咫尺,写满了担忧和愧疚的蕴蓝眼眸。

见她醒来,那眼眸瞬间亮了起来。

裴烬端过一直温在灶上的米粥和汤药。

动作笨拙,却异常坚持地要喂她。

荔知看着他眼下的乌青,看着太过小心的动作,看着他全然关切的眼神……

心中软成一片。

她张开嘴,接受了他的喂食。

两人之间,无需再多言语。

冷战,到此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