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红泪反而成了全场最清闲的人。
她不需要再嘶声叫卖,
不需要再忍受白眼和驱逐,
更不需要再背着死沉的背篓,沿途向不认不识的陌生人,低声下气的去推销。
她只需要站在这里,看着村民们像操办自家事情一样……
热热闹闹地帮她卖完了所有剩下的罐头。
不,不是买。
而是彻彻底底地,万全接纳并认可了她。
最后一枚铜钱落下时,夜色已深。
不语把手中记录的纸页递给阮红泪:
“数清楚了,一共八十三罐。多的几罐,算村里人对你上京的饯行礼。”
阮红泪颤抖着接过来,泪眼模糊中,上面密密麻麻的“正”字和名字……
一笔一划,都深深烫在了她的心上。
她抬起头。
看向周围还没散去,笑呵呵看着她的村民。
她张了张嘴……
想要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明明眼泪早在打转了,可她又想笑
最终,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只化作更深的一躬,久久没有直起身来。
肩膀微微颤抖……
没有人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在这一刻
阮红泪忽然清晰地感觉到
那一直紧紧捆绑着她,勒得她喘不过气的,名为“过去”的绳索,
在这一瞬间,豁然崩碎。
她依旧伤痕累累,可她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深夜,她到院中洗漱,却无意间听见荔举子和裴烬的声音。
“今天她要是卖不完,你肯定就会买完剩下的所有罐头,对吧?”
裴烬的声音中都是笃定。
“嗐,咱俩都知道的事情,就不用说出来啦。”
荔知笑着回应。
原来……原来竟是如此。
那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背后
其实荔举子早就搭好了,不会让她跌落深渊的保护网。
比傍晚还要复杂的心情,难以言喻。
是庆幸,是感激,却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
她那么拼命,最终依旧在她的护佑之下吗?
然后,她听到了裴烬的疑问,这答案也恰恰是她想知道的。
“为什么这么帮她,她曾经伤害过你。”
裴烬记仇,所有伤害荔知的人,都是他的仇人。
“帮助她的人,不是我……”
阮红泪怔住。
荔知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追忆:
“能够拯救自己的,恰恰是自己本身啊。”
“你也好、不语也罢,阮红泪,甚至我,都是自己一脚脚踩平了属于自己的路。
我至多……不过是往荆棘丛里,扔了几块垫脚的石头。肯不肯踩上去,踩得稳不稳,走不走的出来,从来都是她自己的事。”
“你看,她不是做到了吗?”
话语轻轻落下,屋里又恢复了寂静。
院中的阮红泪却如同被惊雷劈中……
——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瞬间沸腾。
原来……原来不是这样。
那一个月的风餐露宿,拼尽全力的挣扎。
那一次次在绝望中失败,又再次爬起来的勇气……
一切的一切,并非只是表面上看上去的那般……
那本身就是路!
是她阮红泪
用自己的脚
一步一瘸
一脚泥泞
硬生生从绝望的荒原里踩出来的路。
荔举子没有背她过去,只是站在对岸,告诉她:
“你能过来。”
然后,在她快要被绝望淹没时,悄悄撒下防护网。
而从绝望中,挣扎着爬上岸的,是她自己。
是那个曾经觉得自己肮脏无用、只想安静死去的阮红泪自己。
她想起那日,荔知给她披上的,干净的衣裳。
她看向端着盆的自己的手。
月光下,这双手不再白嫩,布满薄茧
还有白日里留下污渍。
这不再是为了取悦男人,而精心保养的白嫩的那双纤纤玉手。
但它们能清点货物,能赚取铜板
能紧紧抓住属于自己的希望。
她十根手指,慢慢地、紧紧地攥成了拳。
这一次,她没有哭。
只抬起头,望向荔知房间……
现在的她,已找到未来想要前进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