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知看着神色不定的沈云嶂,内心也并不平静。
仿佛有什么被刻意掩埋的真相,在这刹那,被悄然触动了。
而沈栖梧,依然在天人交战。
如果、如果眼前的姑娘是他的妹妹……
那么,盛京里自己找上门那个,被他们宠了那么长时日的又是谁?
那么,他以为找到灵魂所寄却求而不得的感情……
又算是什么!
这……
这简直是老天爷摆弄人间的荒谬而残忍的玩笑!
难以置信的震惊过后
是深深的自我怀疑和近乎灭顶的恐慌。
“……抱歉。”
沈栖梧声音干涩,艰难地道歉。
“是在下……唐突失态了。”
他不敢再看荔知与母亲绝似的脸,移开视线。
他弯腰,想去擦拭桌上泼洒的茶水,手指却颤抖得厉害。
“无妨,云璋定是担忧边关战事,累着了。”
荔知虽心中疑虑不解。
但见对方强自镇定的模样,还是出声缓和气氛。
她悄悄拉了拉裴烬的衣袖,示意稍安勿躁。
裴烬冷哼一声,扣住了荔知的手指。
直觉告诉他,现如今这男人的情绪很不稳定……
他来干嘛?
抢亲?
笑话!
知娘已经是自己的了,任凭谁想觊觎,先问问自己手下的刀允不允再说!
沈栖梧深吸几口气,压住情绪,重新坐下。
只是脊背僵硬得让人看来可怜极了。
他需要求证。
但在那之前,他不能吓到她,更不能暴露痕迹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恭喜二位新婚。”
他试着去祝福他们,声音却艰涩不已。
如此祝福,不啻于凌迟。
恭喜自己思慕了许久的女娘嫁作人妇?
亦或是忽然在这情况下,发现过去的很多事都是错误?
若她真是自己的妹妹……
他甚至连思念她,都成了亵渎。
“多谢云璋。”
荔知笑着颔首,并试图寒暄:
“远道而来,边关可好?”
“无甚大事。”
沈栖梧垂下眼帘,盯着重新被阮红泪斟满的茶杯:
“恰逢军务至此,听闻喜讯,特来道贺。”
他哪里能说自己是骑了一夜快马,赶来她已经结束的婚礼。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
“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请收下。”
荔知生意人出身,一看这盒子的用料,便知并非凡品。
里面的礼物又是一枚玉簪。
“这大旻王朝咋送女孩子礼物,都时兴送簪子呢?”
她在心里暗暗吐槽。
钢铁直女又于这方面超迟钝的她并不知道……
簪子,正是大旻男子对心仪女郎说不出口的表白。
但云璋这份礼物……
无论对已婚女性,还是对乡村女子而言,都太过贵重了。
裴烬见这玉簪,在旁边不咸不淡地冷哼一声……
——他只见过这男子一面,却是弱如病鸡,也配送知娘簪子?
狼群中向来只有最强壮的那头,才有择偶权。
荔知微微一怔,当即合上锦盒,递还回去。
“云璋的祝福我们收到了,不胜欢喜,无比感激。但如此贵重的礼物,受之有愧。”
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地拒绝。
沈栖梧看着那被退回的锦盒,心脏又被刺中。
她连他的礼物都不愿收……
是啊,她如今已是他人之妻,自然该避嫌。
“又不是什么特别贵重的东西,就当是为报救命之恩罢。”
这簪子其实是家里的传家宝,母亲说要留给媳妇的定情信物。
沈栖梧艰难地解释:
“相识一场,就当是故人心意,留存个念想也好。”
该是她不好意思,对吧?
怎么云璋求人收个礼物,还这么怪可怜的样态……
荔知微微蹙眉,觉得今天的沈栖梧处处透着古怪。
但见他神情落寞,又坚持说是感谢救命之恩,再推辞反倒显得不近人情。
“却之不恭,那便多谢云璋美意了。”
她没有再推辞,收下了沈栖梧再次送出的礼物。
见她终肯收下,沈栖梧沉默片刻……
最终仰头喝干了杯中茶,今次将茶杯轻轻放在了桌上。
“便祝君鹏程万里,金榜题名。”
他仓促告别,等不及回应。
背影竟被裴烬瞧出些落荒而逃的狼狈。
“他不对劲。”
“嗯。”
荔知轻轻应了声,低头看向盒子里的玉簪:
那兰花雕工精美,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在深秋里绽放了。
离去的沈栖梧,策马狂奔在归途中。
待到此间事了,他得回趟盛京。
彻彻底底追查当年之事。
盛京里嫁给国公府的那个“妹妹”——究竟是谁?
而荔知……他所倾慕的荔知……
无论结果如何
有些现实,从看到荔知真容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彻底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