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静姝替她解了惑:
“这道菜名为琉璃金盏玉液羹,最是不易:我倒是听家里的厨子也说过,要用未下蛋的母鸡五十只,取胸尖最嫩的那块肉;三年以上的火腿十只,取最中心方正的滴油精华,再有深海元贝百粒,只取中心硬蒂,活鹿一头,腿骨提鲜,其余统统丢弃,再用深山雪水一瓮,在火上煮上三天三夜,只得咱们面前这一碗。”
荔知听闻,顿觉兴味索然。
含在嘴里的那口汤,咽下去不是,吐出来也不是。
杜工部曾有诗云:“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暂且不说邶风郡,就她上京一路见闻,甚至京畿附近,吃不饱、穿不暖的老百姓比比皆是。
今日下雪,在贵族看来是风雅是乐事。
但天亮以后,盛京中阳光照不到的地方,不知道究竟又会有多少人被生生冻死。
二三十两省着花的银子,就是寻常人家一家的嚼果。
却连贵族做菜抛弃的边角料都买不起。
凤静姝是好意固然没差。
但恰恰正是这些贵人们,言语中状若无意的不在乎,才最是伤人。
沉默中,倒是户部尚书的侄子,名为钱鑫的,起身向荔知敬酒:
“荔知姑娘果然名不虚传,才学见识,令我辈汗颜。看来荣华郡主眼光的确独到。”
他先是捧了荔知一句,又给凤静姝带了个高帽,随即话锋随即一转:
“不过,咱们这个圈子,有圈子里的规矩。荔知姑娘今日能单身赴宴,便是认可咱们的规矩。但你想要得到咱们的真正认可,需得有点……实际的表示才行。”
荔知来之前,心中就早就有了谱气。
这并非是寻常的家中宴会、游园诗会,赏花簪会,而是独独告知她一人的私密宴会。
凤静姝话中有话地反复叮嘱她,务必要想清楚了再来。
她便意识到,这宴会必是这些贵人们,秘而不宣、极其私密的秘宴。
她一旦踏入这里,就要有成为共犯的决心。
——缴纳投名状,大出血,是必然的。
“不知阁下所言的实际是……”
荔知故作不解,想引出被推出来套她话这人的真实目的。
“说说你能加入咱们的资格,说得好了,将来盛京中自有人罩着。要是说的打动不了咱们……”
那位名为钱鑫的纨绔露出峥嵘,啪地一声把手中的定窑天青盏摔到地上:
“就滚出去,休得再提今日之事。往后在盛京,是寸步难行,还是意外横死,可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凤静姝瞬间变了脸色。
她身份高贵,在圈里也算是有话语权的人,从小到大,从未受过如此刁难。
今日这些人全部集火荔知,一个个闹起来竟是没完没了了!
钱鑫尚未发话,他身旁有消息灵通的摇扇公子用扇子敲了敲桌面,发出“哒哒”的脆响,嗤笑道:
“装什么糊涂?你能有什么?荔知荔大善人,你可并不如咱们看来的这么寒酸!”
听闻这句揭了荔知老底的话,周围宾客炸开了锅。
诸位贵族看着荔知容貌不显,衣着寻常,甚至连个仆从都不带。
又想到国子监里关于荔知的传言……
便觉得她是个从边关远塞来的穷酸,今日不自量力,撞上门来,给他们当个消遣的乐子也好。
却突如其来地被这贱民的学识碾压到底。
心中的不爽简直要冲破天际……
便琢磨着高低要让这厮出个丑,方能够一泄心中恼恨。
却未料及,竟有人扯出这番旧事。
“……”
荔知一言不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着摇扇男,心里却在腹诽:
最讨厌装X的人!大冬天的,外面伸出手都要冻个半死,还在这里摇扇子。
摇摇摇,早晚冻死你!
那摇扇男被荔知的按兵不动给惹出了火气,接着说:
“你在边关弄出的那点子奇技**巧,叫做罐头的。不知如何竟得了沈栖梧的赏识,前阵子回京汇报军机,跟太子面前提了一嘴,倒是得了圣人赏识,说是待到时机成熟,便要推广。你藏着掖着,是打算糊弄谁呢?!”
荔知心中一凛,这些国蠹,竟是连大内中禀报的秘事,都知道得如此清楚。
这大旻竟是从上到下,都要被这些蛀虫给蛀空了。
众人听闻此言,看向荔知,心中的评判又发生了变化。
之前只觉这女郎衣着朴素。
现在仔细辨别却是剪裁得当,衣料更是讲究。
尤其是她发髻上的簪子,那玉的成色,在烛光下更是水头十足,并非寻常人家能随便带出来的首饰。
一定要从这厮身上狠狠刮下一层血肉,才能泄了他们的心头之恨。
此刻那几个挑事的,心中无一不如此盘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