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人态度如何,他并不挂怀。
然而此刻,这对地位尊崇的夫妇眼中流露出的关怀,如此真切,确不容错辨。
由于幼时的特殊经历,他向来对别人的恶意敏感得很。
他能够明确感知到,这对夫妻小心翼翼的问询中,关怀不似作假,想要追问母亲的着急,也是真真切切的。
原来……母亲在她自己的故国,并非如他在柔然所见那般,全然是孤立无援、备受欺凌的啊……
想到童年那点唯一的温暖,裴烬沉默了片刻。
许久,天青色的眼中掠过相当刺骨的痛楚……
然后,他用依旧平静,却淬了冰碴的声音,吐出了两个字:
“死了。”
这简简单单两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了尚抱有一丝希望,凤元昭和沈知微心上。
“死了……”
像是不敢相信,又像是无意义地重复,凤元昭的身体微微颤抖,竟是生生踉跄了一步。
沈知微上前扶住妻子,两人的目光同时看向裴烬。
“当日她的出嫁已非自愿,却还一直在宽慰我,说山高水远,有缘总会相见……这才多少年,竟是天人永隔了么?”
凤元昭伸手扶额,想起了当日往事。
“我与你娘亲自幼便极为交好,她因为才名鹊起,便被点了做我的陪读,可说来……陪读这身份竟是辱没了她。
我那时候一门心思要守住凤家江山,精力尽数扑在习武戍边之上。许多夫子布置的经史文章,皆是仰赖她暗中捉笔,我方得以应付过关。
现在想来,她当真不易……
既要模拟我的笔迹,更要压低自己的水平,才能把一张张上交的作业,弄得跟我亲写一般,不露破绽。”
她想起华年旧事,脸上的神情柔和下来,嘴角泛起带着苦味的浅笑……
仿佛穿越时光,再次看见了那个在灯下为她奋笔疾书的聪慧女郎。
然而这笑意只短暂停留,便被更深的悲恸与物是人非的苍凉所覆盖,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山下兰芽短浸溪,松间沙路净无泥
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
那时候的她们,都是花一样的年纪,对未来都充满了单纯而明亮的期许,哪料到时势异变,陡生出这么些悲痛欲绝来。
“期间我被委任戍边,认识了知娘的父亲,也在边关一再提及这位挚友。虽一文一武,但我与兰芽的感情极为投契。总想着来日方长,总会有再度把酒言欢的那日。”
想起当日的誓言,凤元昭的神色暗淡下来:
“离京前,我们曾经勾着手指约定,若是找到了心仪的郎君,一定要带到对方面前,让对方把关才行。
我于人生海海中觅到了你的父亲,却没想到,瞧上她的人,却是我的亲弟弟。”
忆起这段孽缘,凤元昭双眸微阖,片刻后再睁开时,眼中只余倦意。
她何尝不知道自己的弟弟,现今的承安帝并非良配。
“兰芽虽然一副清丽面孔,内心却洒落拓然。她并不适合被栽种在后宫的花园里,为了邀宠而争奇斗艳。
适合她的人,应该懂她尊她理解她。
那时,她便发了宏源,想要成立一所女子学院,教天下不能读书,未曾开化的女郎们,也能摸到学问的门槛。
然而……当听到了裴公子的答案,我甚至在想,如果当日她允了圣上的迎娶,是不是结果就不一样了?!”
荔知完全懵了。
小狼的亲娘,竟是昔年名震大旻的才女,而与承安帝又有着那么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她又回忆起琼林宴上,手持拂尘的不着调的承安帝,不禁摇了摇头。
——哪怕就是现在,她也不想违背良心说,当今圣上就是英明之主。
她看着瞬间被悲伤淹没的父母,又看向身边仿佛在诉说他人故事的裴烬,心中充满了疑问和心疼。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终于替裴烬问出了,一直淤积在内心的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