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甚至……都没哭过。
我印象中从来没有母亲哭泣的影子。”
裴烬忽然说,语气里都是奇异的肯定,像是在反驳凤元昭的想象,又像是在确认母亲的坚强。
按理说,母亲被戕害的时候,他尚且不是很能记事的年纪,然而,他就是笃定她从未在人前落泪。
甚至就连最痛苦的时刻,也只是……将唇咬得如雪地里的梅痕。
“她越来越沉默,看我的眼神越来越深,竟像是要把我刻进去一样。”
他顿了顿,回忆起母亲最后的时刻,立时浑身紧绷。
“那天,阿史那·咄吉不知搭错了哪根筋,亲临了母亲那如同冷宫般的寝殿,一言不发地解开了她插在发间的半截笔……
青丝如瀑垂落的瞬间,他粗糙的手指穿行而过,母亲屈辱地闭上眼,喉间没有一丝声响。
我现在依然记得窗外的月光,在她骤然握紧又缓缓松开的手掌中,被捏得粉碎。”
虽然裴烬尽量已说得含蓄,但在场的都是过来人,哪能不知道裴兰芽究竟遭遇了什么。
两情相悦与屈辱承欢……势比天渊。
“第二日,拓跋氏竟像是疯了一般,带着巫师和武士闯进宫殿,他们生生从母亲手上解下了用来替我擦汗、擦墨的诗纱,从母亲发髻上拔走了最后一只残余的毛笔,然后……拿出了烧红的,铜制的砚台。”
在裴烬那由于太过痛苦,反而平静道冷漠的叙述中……
众人像是亲眼目睹这位天才的最终结局,退后一步,面色大变,哪怕隔着时空,也要被这砚台的炽烈,所灼伤了。
“他们摁着她,逼她张开嘴。”
裴烬的语速依旧平稳,但身体已经开始颤抖:
“大阏氏说她的语言是毒药,说出口的话语是诅咒,都要毁了。
母亲……她看着那红彤彤的砚台,又看了看我……然后,她笑了。”
“笑了?”
凤元昭确认着,很难不认为这是裴烬因为太过难过,而产生的记忆错误。
“是的。”
裴烬点头确认,目光中有痛,有恨,承继了她全部风骨与不屈的决绝,与身为裴兰芽儿子的骄傲:
“她说的话,我现在还清清楚楚地记得:‘蛮夷终究是蛮夷,只知毁灭,不懂创造。这砚台,在我中原,是用来承载千古文章的,到了你们手里,却成了刑具。可悲。”
然后,众人眼中,似乎亲见……
在拓跋氏气急败坏的吼叫声中,在那时尚是孩童的裴烬,瞪大的、充满恐惧的眼眸里……
这块烧得通红的砚台,被硬生生捣入了裴兰芽的口中。
接下来的场景,裴烬并没有继续描述。
——然而,在场诸人,谁又不是从血与火中蹚出这条生路,谁又未曾没见过人间惨剧?
烧焦的味道,裴兰芽未曾发出封在喉咙里非人的声音,以至于她倒在地上,不断抽搐的身影,都像是在眼前重现。
“大阏氏恨毒了母亲,他们用那沾满墨迹的纱,勒紧了她的脖子。”
裴烬的声音也颤抖起来:
“墨色的纱,慢慢被勒进皮肉里……血色晕开,渐渐染满了黑色……”
凤元昭已经痛哭失声,沈知微紧紧抱着她,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们怎么能!这可是咱们大旻的瑰宝!他们怎么能!”
坚强如荔知,听闻于此,都要崩溃了!
“然而,母亲的苦难并未彻底结束……”
讲述的裴烬最终闭上了双眼,只有长长的睫毛在不停颤抖,遮住了他眼中再也盛放不下,就要满溢出来的泪水:
“那支从她发髻上抢过来的笔,由拓跋氏亲手,对着母亲的心口……”
“这帮畜生!”
听到此处,荔知大骂出口,就算没有国仇家恨,身为人类本身,又怎能用这样的方法,去折辱另一个同样性别的女郎!
“大阏氏是懂汉话的,最后,她说给娘亲听的,竟然不是番语
‘裴兰芽,我今天就折了你的傲骨!’”
裴烬猛地睁开眼,冰冻的天青色眸子中俱是荒芜:
“笔杆捅进去的时候,母亲还是没有哭,她一直看着我,已经无法说出话的她,嘴唇动了几下,我知道,她在让我记住……不降。”
这段往事,终于在如此鲜血淋漓中,告以段落。
然而,裴兰芽以弱女子之姿,却致死不降的铮铮铁骨,到底震撼了所有人的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