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被即将国破的消息,折磨到失去希望的民众,在她眼里,看到了光。
渐渐地,士气发生了变化。
盛京城中那些逃不走的民众,也不再是一幅苦挨等死的样子。
就按那小公子说的:
“反正早晚要死,死前多拉几个鞑子垫背,也是划算了!”
他们自己有眼,他们会自己看。
不同于之前那些高高在上的大老爷。
这小公子眼中的悲悯是真实的。
一日日奔波,衣衫渐破,身形渐消,嫩生生的手掌上磨出水泡再挑破,结成厚茧……
这份与民共苦的诚意,是真实的。
最初那嘲讽荔知的兵汉,也变了态度。
他眼看着这小公子跟他们一起排队,一起捧着破碗喝着救济粥,喝完了拿袖子一抹嘴,继续奋战。
他凑到这小公子身边,闷着声音问道:
“喂,你图些什么?”
荔知手下不停:
“图什么?大约就图晚上回家能睡个安稳觉,更图这城里的大旻百姓,晚上睡下以后,还能再见到明天的太阳罢……”
这汉子沉默了。
第二天,他主动找到了荔知,指着城墙一处不起眼的裂缝:
“这里,得从里面用木头撑住,光在外面糊泥巴不行,震几下就散了。”
这是他多年军旅生涯积累的经验。
荔知眼睛一亮,立刻采纳:
“好!需要多少人,什么材料,直接跟负责的工匠说。”
那些有着血性的朝中子弟也来帮忙。
他们大多年轻,心肠还未被染黑,心中还保留着家国情怀与书生意气。
他们在尘土飞扬、忙乱不堪的城墙上,看到一身男装的荔知,颇为震惊。
荔知户部的同侪下意识整理下衣冠,然后拱手,一句“荔大人”就要出口……
却被荔知摆摆手挡了回去。
“几位兄台来得正好,这里正缺人手。”
她模糊自己的性别,忽视了彼此之间的职位,称兄道弟中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话语中的意思明确得很,此处只有实务,没有虚礼。
这些子弟也不是笨人,他们立刻收敛了官场上的做派。
有工部的,擅长机关算学;有兵部的,熟悉机械;还有太医院的……
这些子弟,多出身寒门和低等门第,日常也就是干些与核心要务无关的工作。
空有一番抱负无法施展。
此刻,在这危城之上,却被荔知赋予了真正的尊重。
国仇家恨之下,一个个干劲十足。
渐渐地,在荔知周边出现了如此奇特景象:
衣衫体面的官家子弟与破衣烂衫的流民并肩施工;
满腹经纶的算学高手听从老工匠的经验指点……
曾经的阶层隔阂,在共同的目标面前,悄然消融。
大家都只有一个目标,定要守住这座大家安身立命的城池。
她用行动让大家明白,他们守护的,不仅仅是一座城池……
更是这危难之中,即将迸发出来的、一个民族不屈的魂。
同时,她也清楚地意识到,这一切的努力,都是在与时间赛跑。
城外的敌军,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真正的血战,即将拉开序幕。
朝堂之上,分裂愈发明显。
新帝凤明瑄一派主战,仍在竭力支撑。
太上皇凤肇和那些贪生怕死的老臣为首的迁都派,从未停止暗中活动。
他们甚至早就收拾好了家中钱财,物什细软,只待时机一到,便弃城而逃。
荔知回家越来越晚,往往睡觉前跟父亲碰碰头,回屋就累得睡着了。
他们也无从知道长公主凤元昭的确切消息了。
就凭着一个信念,只要敌军尚未攻城,母亲就一定活着!
荔知同父亲,与其他所有人一样,所有关于北伐大军的讯息,都来源自于延迟多日,且语焉不详的军报。
她晚上睡得并不好。
偶尔夜半起身喝水,穿过寂静的庭院,总能见到父亲书房窗户上映出的、那盏摇曳到天明的烛光。
那簇火苗,仿佛燃烧着沈知微日益枯竭的心神。
他们都在煎熬,像被放在文火上慢慢炙烤。
每次宫中有消息传来,在倾听那刻,他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祈祷着是平安,惧怕着噩耗。
在一日日的煎熬中,父亲耗尽心神。
既要同朝堂上那些混账们勾心斗角,处理着永无止境的麻烦,确保后勤顺畅。
又要关注宝贝女儿的人身安危……
渐渐地,乌黑的鬓角,染上了霜雪的颜色。
但他依旧强撑着,宽慰着同样焦虑的女儿。
就在一次次传回来的捷报中,他们拼凑出,鞑子被渐渐压制回北方的军情。
然而,就在仿佛光明将至的等待中,他们等来的却是最终的噩耗。
今日三章 老时间 老地点 熟悉的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