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为了救荔知,她毫不犹豫地拿了出来,换来的却是这样一袋劣酒。
没有人觉得不值。
在他们看来,长公主血脉的延续,那份不屈气节的象征,远比一块冰冷的玉石,甚至是自己那仅存的念想,都更为重要。
如此折腾了一夜,荔知的咳嗽暂时平复了一些,紧蹙的眉头也略微舒展。
体温竟奇迹般的降了下去。
她终于沉沉睡去。
呼吸虽然依旧微弱,但却似乎平稳了些许。
大家的齐心合力之下,终是诞生了奇迹。
然而,所谓的救助,并不是一锤子买卖。
也不是一皮囊劣质酒能够解决问题的。
他们依然缺少必要的药品。
这时,墙角一个一直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忽然低声开口:
“或许……可以试试求求外面……”
是啊,目前大半个大旻朝臣都被关在这里。
虽然可能私德有亏,但不少人都是通过科举,真正一路过关斩将考上来的。
就算是世家子弟,也多少读过几本书,不是全然的白丁。
“可是……怎么联系?那些守卫……”
凤静姝急切地询问,荔知的病情容不得半点耽搁。
“试试这个。”
另一个原本是翰林院书吏的青年,小心翼翼地从贴身衣物里取出一小截藏匿已久的炭笔,和一小片勉强能写字的、不知从何处撕下的牛皮纸。
“我偶尔会被他们征用,记录同胞名册,这些……可以拿来用。”
这样的举动,太过冒险了!
一旦被发现,传递消息的人和接收消息的人可能都会没命。
但看着奄奄一息的荔知,他们所有人形成了同样的共识。
一张纸条,在牢房中传递开来。
渐渐地,有不知被藏匿了多久的药物,也不知究竟辗转了多少牢口,才被传回到他们这里。
然后,那个翰林院的书吏,又趁着被叫出去协助清点人数的机会,冒着巨大的风险,将写有“女牢,重寒,垂危,求药”字样的小纸条,送到了据说是关押凤明瑄的所在。
与在大旻皇庭,彼此推诿,毫不作为的风气相比。
此时监狱中形成了纵横交织却密不透风的网络。
大家都知道有人在救治荔知。
所有人都三缄其口保守住了这个秘密,且竭尽所能。
但是……
这些被俘虏的人们,早就被鞑子搜刮过好几层,能随身藏着的,又能有多少东西呢?
荔知的病情,虽没再恶化,但就这样不痛不痒地被拖着。
她一直未曾真正清醒过来。
等待中……
待这书吏再回来时,竟是带回了一个小小的布包。
里面是几颗用蜡封好的、黑褐色的药丸,还有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辛辣刺鼻的干姜末。
这是他们的皇帝,凤明瑄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搞到的药材。
人们又再度行动起来……
他们用攒了好几天的干净雪水, 小心翼翼地放在不知哪个牢房送来的,尚算是干净的瓷片中,小心翼翼地化开一颗药丸。
再由凤静姝一点点撬开荔知紧闭的牙关,小心翼翼地喂了进去。
懂医的,用手心搓热那珍贵的干姜末,敷在荔知的穴位上。
懂药的,将珍藏的陈皮含片置于其鼻下,以清冽之气吊住那游丝般的神魂。
懂食的,用体温焐着好不容易求来的米汤,只待她咽下一口便渡一口暖意。
荔知的病情,终于开始好转。
接下来的日子,没有人组织,亦没有人号召。
在如此极端恶劣、资源匮乏到极致的环境下。
靠着大家一点点攒下的食物,一点点偷渡进来的药物……
甚至是极其微薄的希望,维系着荔知微弱的呼吸。
像是发现了什么的狱卒巡查愈发频繁,搜身更严,可那传来传去的纸条,始终未被截获。
众人将信息藏于发间、握在指缝,甚至吞入腹中……
这份沉默的共谋,成了绝境中最坚固的防线。
奇迹,竟然真的发生了。
荔知睁开了眼。
不是病到迷糊时,偶尔的清醒。
而是能够长时间睁开眼睛,唤出身边人姓名的,彻底的清醒。
坚强了这么许久的凤静姝,终于抱着她,呜呜呜地哭出声来。
众人这才赫然记起……
国破之前,这位在这场祸事中,表现出异常坚决的女郎……
不久前,也不过是个享受家族荫庇
无忧无虑的娇娇女,而已。
荔知瘦得脱了形,皮肤苍白得近乎诡异,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寒气侵入了她的骨髓,每一次呼吸都异常痛苦。
但,不管如何,躺在这里的“荔知”……
心脏还在跳动,呼吸还在继续,眼睛能够眨动,思想可以交流……
她活下来了。
在她清醒的那日……
每个人的心中,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
荔知还活着。
长公主的血脉,还在。
那面不曾彻底倒下的凤家军的旗帜,尽管微弱,却顽强地飘扬在每个人的心中。
这本身,就是一场属于他们的、无声的庆典。
然而,就在众人终于松了一口气的时候……
监狱中却迎来了,谁也未曾想到的……
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