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伤(2 / 2)

——原来我对他的喜欢,已经到了如此患得患失的地步了啊……

她心下了然地如释重负。

然而,忍了半天的裴小烬,却在这一句如此突然的话前,彻底崩溃了。

猛地将她那轻飘飘的、冰冷的身躯紧紧地、紧紧地拥入怀中,力道之大,几乎要勒断她的骨头。

他将脸深深埋在她颈间……

这个在狼群中长大,在厮杀中夺权,面对千军万马也不曾皱一下眉头的男人,此刻竟像迷失了许久终于找到家的孩子般,抱着他失而复得的珍宝,失声痛哭。

荔知耳边竟是他憋在喉咙里面的,仿若恸哭的,无法发出声的哀嚎。

被他抱得几乎窒息,骨头都在发疼,可她没有任何挣扎,反而用尽全身力气回抱住他。

听着他痛彻心扉,却苦于形势,不得不压抑的抽噎……

她一直强撑着的、用来维系生命和尊严的那根弦,终于彻底断了。

所有的委屈、恐惧、痛苦、绝望,都在这温暖的、熟悉的怀抱里,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裴烬……药都好了……”

之前哭得抽噎的不眠,一边抹眼泪,一边飞快地跑到帐篷一角,那里早就准备好了他们从柔然带来的良药。

然后他又迅速拎起一直温在炭火旁的水壶,找出干净的棉布,一股脑儿地抱到床榻边。

“金疮药、退烧的、还有吊命用的老参丸。”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过后的鼻音,动作已经恢复了日常的利落。

说实话,人家小两口在这里哭作一团,他倒是不想当碍眼的旁观者。

但是,要是再这么抱着哭下去,就算天亮了,荔姐姐这一身伤痕也得不到救治啊。

真愁人,得亏是他跟着裴小烬去月牙村接人。

这个组合没了他,还真是得散!

裴烬接过不眠递来的小剪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之前都是荔知倾尽心力地帮他们疗伤……

此时此刻,没有正经医生,他们就是赤脚医生。

他小心翼翼地剪开荔知黏在伤口上的衣物。

荔知身上的那些旧伤,他已经耳熟能详到仿佛长在自己身上一样。

他甚至可以拍着胸口,毫无芥蒂地说,他不在乎。

然而,当这些由于条件简陋,医治不及时,再度出现在他眼前的,翻着皮肉,愈合得无比扭曲的狰狞的伤口……

再度让他破了防。

每当发现一个新的伤口,他手上的动作就僵硬一分,呼吸就急促一分,眼中的血色就更浓重一分。

而当他看到荔知后背那几乎见骨的杖伤时,整个人的气息骤然变得危险而恐怖,仿佛下一秒就要冲出去杀人。

“……别、别看……”

荔知感受到他身体的紧绷,和漫溢出来的杀气,虚弱地吐出这两个字。

听闻此语,裴烬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闭上眼,深吸了好几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清明……

只是那深潭般的眸子里,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痛与恨。

他拿起沾湿的温热棉布,避开了要害,极轻柔地开始为她清创。

不眠在一旁帮忙递药、递布……

眼前两人倒是不哭了……

但是当看到荔知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看到裴烬那副心痛到几乎无法呼吸却强自隐忍的模样。

少年的眼圈又红了,但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再发出一点声音添乱。

清创,上药,包扎。

裴烬回想着荔知之前的操作,复刻得一丝不苟。

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就像与看不见的敌人,在进行着空前绝后的战斗。

不眠眼瞅着换好了药,赶忙递上一杯水。

递上前,他还特地试了试水的温度:

“参丸化在温水里了,让姐姐赶紧喝下去吧。”

裴烬轻轻扶起荔知,将那碗化开了老参丸的温水,一点点、耐心地喂进她嘴里。

温热带着苦味的药液滑过喉咙,流入冰冷的胃腹……

荔知感觉自己渐渐活了过来。

做完这一切,裴烬才仿佛虚脱般,缓缓坐在榻边。

他的手紧紧握着荔知没有受伤的那只手……

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目光贪婪而疼痛,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刻进灵魂里,又仿佛想用目光抚平她所有的伤痕。

渐渐地,感受到安全的荔知,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