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此流离而不能相见的淹煎,他已经不想要再承受一次了!
“知娘,你听我说……”
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冷静、更有说服力。
然而,知他者如荔知,又怎会听不到他话语中的颤抖:
“猎场爆炸,耶律光身死,契丹人群龙无首,内部必生乱象,任何意外都可能发生。
地牢守卫或许会更加疯狂,逃亡路上可能遭遇散兵游勇的截杀,甚至我们自己人……在极度恐慌下也可能发生踩踏或失控……”
他深吸一口气,全是说不尽的担忧:
“你若跟我去,我……我无法专心对敌,
我会分心,会犹豫,会在关键时刻迟疑——而那一瞬,便足以让你丧命。
我不能承受你在我眼前倒下,我宁愿自己死在你前头,也不愿再尝一次失去你的痛。
我答应你,一定会活着去找你。我以狼神之名起誓!”
裴烬知道荔知向来不信鬼神,但是……这已是他所能想到的,最郑重的承诺了。
偏偏……
荔知依然摇头,话语中全是了然的悲凉:
“阿烬,咱们一路走到今日……
从月牙村到盛京,从复仇到国破,哪一步不是险象环生?
我们哪一次,不是携手生死?
她钻到他怀里,几乎贴着他因为担忧,而剧烈起伏的胸膛,仰头看着他:
“你说你会分心?我又何尝不是?
若让我在后方苦苦等待,在汇合点苦苦等待,凭借着别人口中的只言片语,猜测你的生死,这对我而言,比死还要痛苦。”
她伸出手,轻轻按在了裴烬的唇上,止住了他想要说服的话语:
“在公主府……”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醒母亲遗失在某处的灵魂:
“母亲最后一次离家,轻抚着我的鬓发,说‘知娘,在家乖乖等着,待为娘得胜还朝’。
我信了,我等了。
可最终……我等来的,是从溃兵口中听到的她力战身亡、尸骨无存的噩耗。”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时至今日,她依然记得当时在城墙上,手指抠入到城砖中那彻骨的寒意。
“在城门上,混乱之中,红泪姐和不语于敌袭中将我推开。
喊着‘走!快走啊!’让我进宫去找爹……
我回头,只看见敌如潮水,箭矢如雨……
然后……然后再也没有他们的消息。
我甚至不知道,他们是生是死,尸首又流落何方。”
“在宫里,陈砚之……那个曾经把我气到差点割席的旧日好友,替我挡下了鞑子的刀剑。
他倒下去前,只来得及告诉我,爹爹为了寻我,已冒险出了宫……
我甚至没能好好看他最后一眼,我的身上,又添了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她胸腔内满溢的,都是难以诉说的离别之苦。
——这些痛苦在沦落为俘的日子里,渐渐溃烂,变成了无法说出的顽疾。
此刻,这些痛苦被她从胸间一一拔出,像是伤口又再度被撕裂一样:
“我似乎就一直在等待,等待着注定回不来的至亲,等待着渺无音讯的亲友,等待着永无兑现的承诺,等待着一次又一次……更坏的消息。”
“我等够了,裴小烬。
我不想再被谁护在身后,也不想眼睁睁地看着,我在乎的人一个个为我牺牲,而我除了等待和承受,什么都做不了!”
这些积压在她心头太久太久的情绪,全都溃堤。
她闭上眼,不再看他眼中翻涌的心疼与痛楚……
猛地踮起脚,将自己冰凉的、微微颤抖的唇,印上了他的。
这个吻,甚至都算不上温柔。
与其说是耳鬓厮磨……
倒更像是烙印,是宣告,是在坍塌的废墟之上立下的血誓。
泪是咸的。
伤口是痛的。
唇与唇碰触的温暖是活着的。
裴烬浑身猛的一僵,想要告诉她,他会护她到死……
伸出手,想要想将她重新护回羽翼之下……
可她伤痕累累的手臂,却紧紧环住他的脖颈,微弱却执拗……
像藤蔓,更像枷锁,将他牢牢缚住。
他所有的理智,所有准备好的劝说,此时此刻……
在这带血与泪的吻中,被撞得粉碎。
“你说过,你的归宿在我身边。那我的归宿呢?”
她抬手,轻轻抚上他紧蹙的眉:
“我的归宿,同样也在你身边。无论锦绣荣华,刀山火海。”
“所以,别想甩开我!”
“不是早就说好了么?
要生,一起生。
要死一起死。
黄泉路上,有我陪你,并不孤单。”
“好。”
裴烬猛地将她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让她窒息。
一个字,比大旻更珍贵,比柔然更沉重。
重逾千斤。
从此以后,他们是彼此唯一的铠甲,也是刺向仇敌最锋利的、双生之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