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算着日子,你也该来辞行了。”
“陈兄……”
荔知曾经设想过很多次他们再次见面的场景,却被他抢了先。
声音不自觉变得紧绷起来,完全没有了前日在朝堂上和陈砚决裂时的口若悬河、咄咄逼人。
她清了清嗓子,说起俏皮话:
“你这身子,怕是连这春风都扛不住了。”
听闻荔知的调侃,陈砚之也轻笑出声,眉宇间竟舒展了几分。
他抬手端起茶盏,指尖微微颤抖,却还是执意给老同学斟茶,动作缓慢而庄重:
“你倒还如国子监一般,嘴硬心软。”
一语落下,两人皆默,只有檐下风铃轻轻作响。
如时光倒流,回溯至那段共读诗书、论政谈文的无忧岁月。
到底,荔知的话题还是回到辞行目的:
“我要回月牙村去了。”
陈砚之抬手端起茶杯,茶烟袅袅,遮住了他眼中的神色。
过了好一会儿,才佯装无事似的应声:“嗯。”
带着花香的春意穿过窗棂,吹动了荔知发髻上散落的碎发。
发丝被吹着撩动了手中茶盏中的涟漪,晃动着倒映在茶面上的离别思绪。
荔知下意识伸手,想要将浸入茶碗中的碎发撩开……
却遇到了不属于自己的温柔……
——陈砚之。
他极克制地替她拢好了那缕碎发。
蝶翼点水,一触即分。
动作短暂,如同错觉。
“听得旧日将士归京,说是西北究竟不同盛京,到底风沙大……”
他收回手,转过头去,不肯再看荔知。
语气听来有些紧张,出口时却转为平静无波:
“多多保重。”
这微微的碰触……
对于这位昔日挚友,是该下了多大决心,用了多大勇气……
才做出这等对他而言,顶顶出格的,留给自己的念想。
继而,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声音又变成了略微地懊恼:
“我倒忘了,你是从邶风郡来的,或许比起盛京,那边的天气倒更合你心意。”
西北的风沙再大,也比不得盛京这一场春风刺骨。
听闻陈砚言语间强作的宽慰,荔知心头一热:
“对不起……”
千言万语,最终只得这说出口的半句。
——这三个字心间梗了这么许久,自那日以为的阴阳相隔以来。
陈砚之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睫毛轻颤……
他轻轻摇了摇头。
——时至今日,他尚且不知在昏迷时,荔知早就从奶奶那里知晓了他的心意。
“是我自己愿意的。”
他的笑容苍白却耀眼,俱是释然的悲怆:
“那日,如此……是我此生最不悔的事。”
又是一阵沉默。
荔知微微阖目,她想起很多很多……
想起他敌前挡刀,想起他所承担的负累,
想起自己从来都无法回应的深情……
更担忧着他未来的身体。
——却都觉得不合时宜,徒增伤感。
最终,是陈砚之打破了沉默。
“此去路远,保重身体。”
他顿了顿,像是用尽了力气,才补上那句:
“……珍重。”
没有追问归期,也没有提及离别的重量
他用最寻常的告别,为这段无望的倾慕画上了句点。
荔知看着他,也是一句叹息:
“你也是……一定要珍重。”
她起身,走到门边,最后一次回首。
他依旧沐浴在春日的阳光里,对她笑了笑……
那笑容如此干净、坦**
像极了国子监初初相遇的那个午后……
陈砚之一直维持依旧庄重的坐姿,目送荔知离开。
直到她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廊檐尽头……
才猛地咳嗽起来,像是克制依旧、再也无法忍耐的心情。
一声接着一声,仿佛要将心脏肺腑全都痛咳出来。
许久,直到咳嗽声渐弱……
他伸出手,轻轻拭去了眼角咳出来的泪水。
指尖微颤,泪痕未干……
他摊开方才碰触过她的指间……
最终,所有的克制与隐忍都凝于掌心,化作指尖微微的颤抖。
一声轻叹,消散在风中……
融进了无边的莺歌燕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