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呼吸渐渐急促,咳嗽愈发剧烈,每一声都似要将肺腑撕裂。
“本来还约好了,等到她上年纪,我也老了,她要从西北回来,我跟她再一起重聊旧事……
大量暗红色的凝血,随着凤明瑄的咳嗽漫溢出来:
“咳咳咳咳,可惜,终究是朕食言了……”
“真想看看,人们口说所说的,她治下的西北,究竟是何等人间乐土,是否真如画卷铺展于黄沙尽头……”
“万岁爷,您歇歇,来日方长,哪里就有那么多,今天必须要说的话呢?”
七宝心疼不已,他拿着手帕给凤明瑄擦血,却无论如何也擦不干净,从年轻君主口中咳出的越来越多的血块。
七宝心下大痛:万岁爷这是……已经灯尽油枯了!
“既舍不得,您当时何必让她回去。或许她在您身边,今日就不会是如此局面了!”
见主子痛苦如此,七宝失了分寸,声音颤抖带着哭腔:
“何至于被凤明修逼迫如此!她虽远在西北,可心从未离开过大旻,离开盛京啊……”
话一出口,他又慌忙跪下,叩首请罪:
“老奴该死,老奴失言……”
凤明瑄却抬手轻轻按在他肩上,气若游丝:
“事到如今,咱们之间还拿什么怪?”
他喘了一会儿,认了命:
“……这是朕的命,也是朕的选择。
让她走,是护她……西北有她,大旻才有后路……
现在想来,这竟是大旻唯一可解之道路。”
他缓缓闭上眼,嘴角却浮现出微弱笑意:
“若她能来……便是天意……玉玺……就交予她了……”
“七宝,带着玉玺走,走得远远地,直到她归京……”
他再一次驱赶七宝,言语虚弱,已没了之前的力气,却依然初心不改。
七宝只是跪在榻前,浑身颤抖,重重磕头,老泪纵横:
“老奴不走!老奴哪儿也不去,主子在哪里,老奴就在哪里。
伺候主子,是老奴的本分,也是老奴的福气!
如果,如果就连老奴也走了,主子爷您可怎么办呐?”
说罢,他竟伏在地上痛哭出声。
他出身粗鄙,没有读过书,自年幼便被人瞧不起,身边打交道的,也多是跟他一样的残缺之人。
但是,他身体残了,心却不残。
先皇后对他好,主子对他更好。
哪怕做事不到位,也从没有嫌过一句他的不是……
他此刻觉得,哪怕就是用自己的命,去换主子爷的命,也是心甘情愿。
谁承想,绍永年间,最后的托孤……
没有内阁见证,没有落在纸面上的诏书。
只有主仆二人,在这被封锁的宫殿一隅,进行着如此凄凉而真挚的交代。
凤明瑄将传国玉玺,对荔知的期盼,以及大旻未来沉甸甸的重量……
全部交付给了七宝。
本来,七宝仰仗着这绝无仅有的“奇货”
——知晓传国玉玺和先帝真正的遗言,完全可以从凤明修那里谋得荣华富贵,甚至更高的权位。
然而,他没有。
冒着被砍头的危险,他藏起了凤明瑄和玉玺。
在这个已经如同废都一样的皇宫里,东躲西藏、饥寒交迫。
甚至忍受着凤明修一轮又一轮地搜查,却从未吐露出半个字眼。
直到荔知归来,直到他完成了最后的、惨烈的刺杀与自戕。
最终没有食言,追随他伺候了大半生的主子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