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珍的塑料凉鞋在峰水出行的大理石地板上不断打滑,鞋跟时不时卡进地板缝隙发出尖锐又恼人的声响。她紧紧攥着人造革挎包,手心里全是汗渍。身上那股劣质茉莉香水味和被正午阳光暴晒后散发的汗酸气混在一起,好似一团怎么也散不开的黏腻雾气,把前台围得严严实实。实习生小王刚满脸笑意地起身,打算给她递上一杯温水,还没等开口李秀珍就猛地一甩包带,接待台上的玻璃咖啡杯被扫到,“哐当”一声翻倒在地。深褐色的咖啡液肆意流淌,瞬间泼洒在摊开的比亚迪F3供货进度表上,“供货数量”这几个关键信息,眨眼间就被染成了模糊不清、形状狰狞的墨团。
“高峰呢?叫他赶紧滚出来!”李秀珍扯着嗓子大声叫嚷,脖子上戴的金链子深深勒进松弛的脖颈皮肤里,说话的时候,双下巴也跟着一抖一抖的,“我闺女陪着他在地下室啃馒头的时候,你们这群小毛孩恐怕还穿着开裆裤呢!”那尖锐的尾音在挑高开阔的大厅里不断回**。二楼栏杆边技术部几个好奇探头的程序员听到这吼声,像受惊的小耗子迅速缩回脑袋,紧接着,键盘敲击声噼里啪啦地密集响起,如同急促的雨点砸落。
监控室里,安保总监陈强紧盯着监控屏幕,忍不住咂了咂嘴,手指在对讲机上犹豫地悬停了好几秒 :“吴队长,马上疏离人群,将这个女人带到会议室……”话还没讲完,就看到李秀珍猛地转身,她那尖锐的指甲好似一把利刃,精准无误地戳向前台的投诉意见箱。只听“咣当”一声巨响,意见箱重重砸在地上,里面的意见表像雪花般纷纷扬扬地飞散开来。
刘姗从财务室匆匆走出来,身上穿着的米色西装,袖口还沾着打印机不小心蹭上的红色碳粉。她刚迈出三步,一只手机就擦着她的耳际飞速飞过,狠狠砸在身后的白墙上,瞬间砸出一片如同蛛网般的裂痕。玻璃碴子“哗啦啦”地落在她脚边,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李秀珍的指甲已经近在眼前。只见李秀珍伸出十根涂着廉价玫红指甲油的手指,那架势就像五把寒光闪闪的小匕首:“你个狐狸精!别以为穿身西装、打条领带,就能装得人模人样。你天天往总经理办公室跑,当我是瞎子吗?”
刘姗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一下子抵在了冰冷的消防栓上。她清楚地看到对方手腕上戴着的金镯子,内侧刻着“招财进宝”四个大字,就连腕间被香水腌渍入味的汗渍,也看得真真切切:“阿姨,我是负责供应链的总监,和高总讨论的都是比亚迪供货的事儿——”
“供货?供你个头!”李秀珍根本不听她解释,突然一把扯住她的衣领,人造革挎包“啪”的一声掉落在地,几张皱巴巴的A4纸从包里滑了出来。刘姗眼尖,一眼就看到上面的标题是“峰水出行股权转让补充协议”,公章的位置还沾着暗红的辣椒油印,格外扎眼,“我闺女跟了高峰那么久,最好的青春都给了他,现在公司赚了钱就想一脚把她踢开?”
三楼会议室里,高峰手上戴着的尾戒磕在会议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银戒内侧刻着的“同舟”二字,在投影光的映照下,散发着冷冷的光泽。屏幕上,比亚迪王总的邮件醒目地标注着红色感叹号:“变速箱产能不足,想要优先排产,必须加价5%。”副总陈志顺手里的圆珠笔在桌面上来回快速敲击发出急促的“哒哒”声:“按照刘姗的计算,要是答应了,第三季度利润率可要下降三个百分点。”
“回复王总,”高峰伸手扯松有些勒脖子的领带,喉结滚动时划过领带夹尖锐的棱角,“只要这批次能按时交付,下次采购我们直接签三年20万辆的长约,再附加2%的浮动溢价条款。”这时,他突然听到楼下传来玻璃碎裂的刺耳声响,手指在桌面上不自觉地顿了一下,“调两个保安下去,别让闲杂人等闯进办公区。”
安全通道里,声控灯闪烁不定,忽明忽暗。心水紧紧攥着孕检单,手在昏暗的阴影里止不住地颤抖。上午在社区医院的B超室,当探头压在她小腹上时,医生的眉头瞬间皱成了个疙瘩,神情严肃地说道:“HCG值只有正常值的三分之一,孕酮也很低,你必须马上卧床休息。”她原本满心欢喜,想着等高峰开完会,就把印着“2009.8.15”的验孕试纸偷偷塞进他口袋里,就像大学时候给他送生日贺卡那样,看他红着脸害羞的模样。
可此刻,母亲尖锐的尖叫顺着楼梯不断往上钻:“现在公司做大了,就带着狐狸精吃香喝辣?”“我闺女为他受的这些罪,你们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楼道拐角处,行政小王正举着手机偷偷拍视频,心水见状猛地冲过去,一把按掉了拍摄键。慌乱之中孕检单从她掌心滑落,纸角轻轻扫过楼梯扶手。就在这时,她又听见母亲在楼下大声叫嚷:“叫记者来!叫经视台的《都市热线》!让大家都看看这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总经理办公室的门“砰”的一声被撞开,高峰正半蹲在地上,专心地给刘姗处理耳垂上的伤口,同时也在等保安带李秀珍上来,毕竟这个时候他直接在大厅和李秀珍见面只会越来越糟糕。不曾想碘伏棉签刚轻轻碰到渗血的皮肤,心水那略显急切的身影就闯进了他的视线。心水手里紧紧攥着的纸,在微微颤抖。
“你怀孕了?”高峰的声音一下子哽在喉咙里,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他的目光落在那张被攥出深深褶皱的孕检单上,“HCG:120IU/l”这个数字,像一把尖锐的刀,直直刺痛他的双眼,而下方“建议立即保胎”的医嘱,被心水的指甲掐出了一个破洞。
心水的目光,先是落在刘姗凌乱不整的衣领上,随后缓缓移到高峰半敞着的衬衫处。她看到高峰的锁骨下方,有一道清晰的红痕,像是被指甲用力抓出来的。更让她感到呼吸一滞、心跳骤停的,是那枚熟悉的尾戒。本该稳稳戴在高峰无名指上的银戒,此刻竟卡在刘姗左侧的发丝间,戒圈内侧刻着的“同舟”二字,被栗色的卷发衬得格外醒目。
李秀珍的叫骂声从走廊那边清晰地传了过来:“把财务章交出来!我闺女肚子里可怀着他的种,得占60%的股份——”刘姗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急忙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股权协议:“高总,这个是阿姨带过来的股权协议……”
“先出去。”高峰面色阴沉,冷冷地打断了她,声音比平时低了好几个度,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刘姗张了张嘴,满脸委屈,还想说些什么,可看到高峰的表情只能把话咽了回去,转身离开时,发丝轻轻掠过心水的肩膀。那枚尾戒终于从她发间滑落,“当啷”一声,重重砸在实木地板上,随后咕噜噜地滚到了心水脚边。
心水缓缓弯腰,捡起那枚戒指,借着微弱的光线她清楚地看到,戒指内侧的刻痕里卡着半根栗色的头发。她的思绪一下子飘回到上个月在工厂里,高峰为了帮司机调试新到的GPS,整个人趴在车底,出来的时候蹭了一身的机油。可即便如此,高峰还是满脸笑意,认真地把洗得干干净净的尾戒重新戴回她的无名指,还温柔地说:“等公司上市了,我就给你换个带钻的。”
此刻,楼下传来保安劝阻的声音,李秀珍的叫骂声,混着电梯“叮咚”的提示音,像汹涌浑浊的潮水,一股脑地漫涌上来。心水紧紧盯着戒指上的那根头发,突然发现,刘姗的工牌绳上,竟然挂着和高峰同款的尾戒。只不过,刘姗的是玫瑰金色,上面刻着“共济”二字。
“不是你想的那样。”高峰下意识地伸手,想去触碰心水的肩膀,可手指刚触碰到她僵硬紧绷的肌肉,就像触电一般,迅速缩了回去。心水清楚地看到,高峰衬衫的第二颗纽扣没扣上,露出的锁骨下方,有一块硬币大小的红印,看起来像是被碘伏棉签反复擦拭过的擦伤。
孕检单上的墨迹,在空调吹出的冷风里,渐渐晕染开来。心水突然想起医生说的“胚胎着床位置偏右”。她把尾戒轻轻放回办公桌,金属碰撞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我妈在楼下要见股东名册。”她的声音轻得如同一片即将飘落的树叶,带着无尽的落寞与失望,“还有——”她的指腹轻轻划过孕检单上的HCG数值,“这个,先别告诉任何人。”
高峰想要开口解释些什么,窗外突然传来汽车尖锐的鸣笛声。心水透过窗户,看到楼下的比亚迪F3试驾车旁,李秀珍正紧紧揪着保安的衣领,她手上的金镯子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出刺眼的光。心水转身,就在这时,孕检单的边角扫过桌上的股权协议,她看到自己签名的下方,高峰的签名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姗”字,像是被水洇开的墨点,格外扎眼。
“心水——”高峰急切的呼唤,被缓缓合上的电梯门无情地切断。心水轻轻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突然觉得那里空****,而楼下母亲愤怒的叫骂声,此刻正化作风暴来临前沉闷压抑的雷声,在写字楼冰冷的玻璃幕墙上,砸出一道道细碎的裂痕,预示着一场无法避免的风暴即将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