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团圆饭?(1 / 1)

腊月二十三清晨,兴州街头飘着零星小雪,峰水集团楼下的电子屏滚动着“新春快乐”的字样。高峰把最后一箱年货塞进后备箱,后视镜里映出心水姐妹抱着礼盒走来的身影——心水穿着驼色羊绒大衣,颈间的围巾是他去年送的圣诞礼物;心怡蹦跳着踩碎薄冰,红色棉鞋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梅花印,发梢还别着她最爱的粉色蝴蝶结,时不时对着车窗哈气,在玻璃上画出歪歪扭扭的笑脸。

车子驶入香城时,暮色已将小区楼群染成暖橘色。高峰刚帮姐妹俩卸下行李,就听见单元楼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张杰裹着紫色棉袄冲出来,灰白头发在风中凌乱,眼角的皱纹里都盛满笑意:“可算把你们盼回来了!”她一把搂住心水,掌心的温度透过大衣渗进皮肤。

李秀珍倚在门框上,手里攥着刚摘下的围裙,脸上浮起不自然的笑:“还以为你们在城里乐不思蜀了。”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心水泛红的眼眶,“那件事情,妈想明白了,是糊涂。回来就好,咱们好好过年。”

心怡像只欢快的小鹿,立刻抱着母亲胳膊直晃悠,胸前的毛线小熊挂件跟着晃动:“真的吗?那咱们去买新衣服!我还想要带亮片的发箍!”张杰亲昵地刮了下她鼻尖:“都听我们宝贝的,明天就去商城。”

母女三人往楼道走时,心怡突然挣脱母亲,小跑着折回高峰身边。她踮起脚尖,偷偷往高峰手里塞了颗水果糖,亮晶晶的眼睛弯成月牙:“谢谢高哥哥送我们回家!这是奖励你的!”说完,她又飞快跑向姐姐,挽住心水的胳膊,叽叽喳喳说着要给新家贴窗花的计划。而高峰望着掌心的糖果,糖纸在路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恍惚间觉得这个冬天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与此同时,高峰家的防盗门虚掩着,屋里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他刚推开门,就看见张翠举着扫帚,茶几上的果盘翻倒在地,橘子滚到他脚边。“好啊,还知道回来!”张翠鬓角的白发随着动作颤动,“拆迁款的事儿,今天必须说清楚!还有去甘肃的车票,你打算拖到什么时候?”

高峰眉头瞬间拧成疙瘩,盯着地上滚落的橘子,声音沉得发闷:“拆迁的事情,他们有没有找你们谈过?”

张翠“哼”了一声,将扫帚重重杵在地上:“来了两趟,张嘴就说最多按一半赔!当我们是要饭的?”她抹了把鬓角的白发,眼角吊起的皱纹里藏着怒意。

“别签,只要你们不签字,他们不敢强拆。”高峰扯松领带,羊绒大衣蹭过门框发出沙沙声。余光瞥见父亲高桂林坐在褪色的藤椅上,指间的烟蒂明明灭灭,烟灰落在磨破的裤腿上也浑然不觉。

高桂林终于开了口,烟嗓里裹着咳嗽:“前段时间你大哥高军来过,说让咱们见好就收。”他顿了顿,烟灰簌簌落在地上,“新盖的房子没房本,人家愿意赔一半,确实不算少。”

高峰猛地抬头,后槽牙咬得发疼。重生前从未听说堂哥掺和这事,此刻太阳穴突突直跳——难道蝴蝶翅膀真的扇动了风暴?“他还问啥了?”

“问你做啥工作,咋突然挣这么多钱。”高桂林弹了弹烟灰,浑浊的眼睛盯着儿子,“我说你在大都开公司,生意还凑合,翻盖房子的钱是慢慢攒的。”老人佝偻着背,中山装口袋露出半截皱巴巴的烟盒,“军子那性子,你也知道……”

张翠突然上前一步,花棉袄带起的风卷走地上的橘子皮:“我可没说漏半个字!我儿子挣的钱,凭啥便宜外人?”她拍了拍高峰肩膀,手上的红绳手链硌得他生疼,“等过完年,你抽空去趟开发商那儿,怎么也得按全款赔!”高峰“嗯”了一声,心里却像被猫爪子挠着。提到高军,那些压在记忆深处的事儿全翻了上来。大伯家情况复杂,高军是大伯娘改嫁带过来的,底下还有个妹妹,亲生的堂弟高阳反倒不起眼;二伯家只有两个女儿。在同辈里,高军表面看着普通,实则最会藏着掖着。

高阳大学毕业那年,正是现在这个时候。上辈子,高军把高阳哄进自己公司,说是“自家兄弟一起打拼”,让高阳又跑销售又送货,累得够呛。发工资时却抠得要命,总说“年轻人得锻炼”,一“锻炼”就是七年。后来高阳自己出来单干,日子才慢慢好起来。

还有高军闺女出国念书这事儿,高峰记得清清楚楚。当时高军说“就一两万学费,咬咬牙能供”,可实际上,那学校是和外资合作的,光学费一年就要20万,到国外后每年光生活费、住宿费就得50万。每次哭穷都装得像模像样,结果自己闷声发大财。

想起从前,高峰心里就堵得慌。那时候他没钱,还四处借钱跟着高军创业,结果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最困难的时候,想找堂哥借2000块周转,高军愣是一分不给。如今听说高军来劝父母签字,他心里直打鼓,总觉得背后有什么盘算。这拆迁的事儿,怕是没表面那么简单。

高峰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前世高军推诿拒绝帮忙谈拆迁补偿的场景,此刻和父亲的话重叠在一起。那时他攥着皱巴巴的补偿协议,站在高军公司楼下等了整整三个小时,换来的却是对方一句“从开发商兜里掏钱,难如登天”。如今听父亲复述,那冠冕堂皇的措辞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他还说什么了?”高峰喉间发紧,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高桂林把烟蒂按在锈迹斑斑的烟灰缸里,火星子迸溅在开裂的水泥地上:“他说等你回来,把大伯二伯家都叫上,吃顿团圆饭。”老人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儿子,浑浊的瞳孔里映着儿子紧绷的下颌,“说是这么多年没好好聚过,趁着过年热闹热闹。”

张翠突然拍了下大腿,花棉袄上的线头跟着颤动:“聚就聚!正好让军子给评评理,凭啥只赔一半!”她转头望向高峰,眼神里带着盘算,“你堂哥在城里人脉广,到时候你多求求他,让他出面说说情……”

高峰盯着墙上泛黄的全家福,照片里高军搂着堂弟妹笑得灿烂,和记忆中推诿时的冷漠嘴脸重叠。喉咙里泛起苦涩,他想起自己创业失败时,高军在酒桌上拍着他肩膀说“有难处尽管开口”,可真等他开口借钱,对方却突然哭穷。此刻这场所谓的“团圆饭”,在他眼里更像是精心布置的局。

“再说吧。”高峰扯了扯领口,羊绒大衣下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我先回屋处理点事儿。”转身时,他听见母亲在身后嘟囔“不知天高地厚”,父亲的叹息混着新点燃的烟味,在狭小的客厅里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