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爸!!!(1 / 1)

高峰紧赶慢赶,回到家时已是四五个小时后。院子里站着不少乡亲,灵堂的架子已经搭了起来,白幡在风里轻轻晃动,刺得人眼睛生疼。他觉得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重得挪不动,高波迎上来,声音沙哑:“哥,千万别激动,眼泪不能落在爸身上。”

高峰木木地点头,村里的叔叔大爷围上来劝着,可他像失了聪,耳边只有嗡嗡的鸣响。不知道怎么被人扶着进了里屋,一眼就看见父亲躺在那里,身上已经换好了寿衣。高桂林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半睁着,像是还有什么牵挂。

“怎么会……”高峰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才一天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明明早上离开时,父亲还能说话,怎么转眼就成了这样?他甚至没能见上最后一面。

身边的老人怕他失控扑上去,轻轻拉住了他。高峰却没挣扎,像丢了魂似的跪下去,慢慢握住父亲干瘦如柴的手。那双手曾扛过锄头、握过镰刀,也曾在他小时候轻轻拍着他的背哄他睡觉,如今却冷得像冰。

“爸,你怎么走了……”他喃喃着,声音轻得像叹息,“怎么不等我一下……”

周围的人窃窃私语:“也许老大回来管用,刚才我们捏了半天,他爸的眼睛就是合不上……”“唉,怕是就等老大呢……”

高峰充耳不闻,只是用指尖轻轻抚过父亲的眼睑。那半睁的眼睛,在他的触碰下缓缓合上了,仿佛终于放下了所有牵挂。他跪在那里,没有哭,只是握着父亲的手,一遍遍地呢喃,像在跟父亲说悄悄话,又像在跟自己较劲——那些没说出口的愧疚,那些来不及的陪伴,终究成了再也无法弥补的遗憾。

灵堂的烛火摇曳,映着他苍白的脸,也映着满室的寂静。有些离别,来得总是这样猝不及防,连一句好好的“再见”,都吝啬得不肯给。

三天,整整三天。从火葬到守灵,再到出殡入土,高峰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机械地跟着流程走。他没合过眼,也没掉过泪,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全是父亲的影子。

父亲是刚直的,小时候背着他蹚过涨水的河去学校,脊梁骨挺得笔直;父亲是侠肝义胆的,邻居家有事总第一个冲上去帮忙,哪怕自己家还揭不开锅;父亲是疼他的,喝多了酒骑着破三轮车,老远就扯着嗓子喊“儿子”,声音能穿透半条街;还有一起去地里挖甘草,父子俩扛着半麻袋药材往家走,父亲的汗珠子砸在土路上,却笑着说“卖了钱给你买新书包”……

记忆里也有乱糟糟的片段:父母没完没了的争吵,母亲尖刻的指责,弟弟高波越来越叛逆,对着电脑屏幕大吼大叫,对他这个哥哥视若无睹。那时候他总觉得家是个火坑,拼命读书想逃出去,工作后更是把精力全扑在事业上,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可哪怕隔着千里,每次打电话,父亲总会说“没事,累了就回来,爸养得起你”。

重生后事业越做越大,他不是没想过接父亲去大都,可父亲总说“走了谁管你弟”。他懂,父亲是想靠自己这把老骨头,维系着他和高波那点岌岌可危的兄弟情,盼着他能多帮帮弟弟。可他偏不,总觉得高波该自己闯,固执地守着那点“原则”。如今想来,那点原则在父亲的苦心面前,何其可笑?

父亲的口碑在十里八乡是响当当的。哪怕后半生穷困潦倒,哪怕被亲戚嫌穷疏远,可谁都记得他帮人抢收过麦子,替邻居挡过债主,甚至把仅有的口粮分给过更难的人家。所以这三天,大伯高桂山带着堂兄高军等人忙前忙后,乡亲们也主动来搭把手,总算把丧事办得体面。

送葬队伍最后散去时,高峰望着新立的坟头,那根紧绷了三天的弦终于断了。他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这一睡,就是三天三夜。

梦里全是父亲的样子,有时是背着他的宽厚背影,有时是递给他糖时粗糙的手掌,有时是站在门口望着他远去的佝偻身影。他想喊“爸”,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画面碎成光点,一点点消散。

醒来时,窗外已是天光大亮。心水守在床边,眼里布满红血丝,见他醒了,连忙递过温水:“你可算醒了,吓死我了。”

高峰接过水杯,手还在抖。他没哭,只是望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浸湿了枕巾。原来最痛的不是哭出声,是连呼吸都带着钝痛——那个总说“累了就回家”的人,再也等不到他了。

高中时写过一篇作文,题目是《父亲的背影》。那时候总觉得父亲的背像座山,宽阔、坚实,能挡住所有风雨。放学回家,远远看见他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脊梁骨挺得笔直,哪怕汗湿了衣衫,脚步也从不晃。

后来离家求学,站在站台送他,他非要塞给我一沓皱巴巴的钱,说“别省着”,转身往回走时,肩膀微微垮着,步子也慢了些,可那背影还是透着股不服输的硬气。我在作文里写:“父亲的背影,是我这辈子最踏实的依靠。”

可现在,那背影再也见不到了。

坟头的新土还没干透,风一吹,扬起细碎的沙。高峰站在那里,想起作文里的句子,忽然觉得眼睛涩得厉害。原来有些依靠,会在不经意间就弯了、垮了,直到彻底消失在风里,连回头再看一眼的机会,都吝啬得不肯给。

他蹲下身,轻轻拂去碑上的尘土,指尖触到冰冷的石头,像触到父亲最后那双冰凉的手。“爸,”他哑着嗓子,声音被风吹得散,“那篇作文,我还留着。就是……再也写不出新的了。”

“爸,您是我两辈子的父亲,但是下辈子,下下辈子我还做您的儿子。我希望您能够等一等儿子,可是您走的那么着急,却不肯多叫我一声儿子,我多想您再叫我一声老大,再叫一声高博,再叫一声玉生,再叫一声儿子,爸!”